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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此时,曾子诚正经历着一场痛苦的挣扎。他与一位姓陈的同窗发生了口角,此事使他很不愉快。他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世道险恶”、什么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当初,一到唐家私塾之时,曾子诚便把自己埋进了书堆里,他下定决心好好学习,争取明年考中秀才。所以,他差不多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对于人际关系,他想得很简单,他认为只要自己诚心诚意地对待别人,别人也会同样对待他。年轻人涉世不深,他未曾料到身边居然还会有人算计他。

其实,原因很简单:曾子诚获得了汪老先生的好评,别人看着不顺眼。

一天晚上,一位姓陈的同窗来到了曾子诚的住处。曾子诚的卧房加书房,其实只是个低矮的茅草屋。草屋四周墙壁全透风,门檐低矮、房子窄小。进屋时,个子稍大一点的都要弯着腰才能进来。屋内陈设也十分简单,东墙墙角处放了一张单人木床,窗前摆一张小木桌,一个树墩子当成了板凳,一盏昏暗的油灯放在窗台上。看这情景,草屋的主人一定十分俭朴,他不把艰苦的生活当成一回事儿,只要能凑合着住下去就行。

“曾子诚,你还在读书呀?”陈氏边进屋边打招呼。

曾子诚友善地站了起来,他将小木墩挪过来,请客人坐下。他顺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微微一笑说:“也没读什么书,我在修改一篇文章。”曾子诚显得很谦虚。

陈氏凑了过来,他趴在书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怪不得汪老先生不住地夸奖你,原来你这么用功!这篇文章,你写得很好呀!为什么还要修改它?”

“先生经常教导我们:‘文不厌改’,我也觉得文章是改出来的。一篇文章一蹴而就,或者是结构不合理,或者是词不达意,或者是文理不通,或者是主旨不明,肯定存在着不足之处。这篇文章,我已经写好两、三天了,只是读起来总觉得有些欠缺。今晚没有其他作业,所以想把它再拿出来改一改。”

曾子诚对陈氏没有任何防备,他将自己的文稿递了过来,并且真诚地说:

“请你帮我看几遍,然后给提几点中肯的意见,好吗?”

陈氏接过文稿,他把油灯移至面前,又拨了拨灯芯,屋内立刻明亮了起来。他认真地看了起来,他边看边读出了声,声音很洪亮,连隔壁房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曾子诚生怕影响别人休息,连忙说:“小声些!他们已经睡下了。”

“不怕,我的声音并不大呀!他们几个正在搓麻将,不会影响任何人休息的。”

曾子诚一愣,问道:“先生三番五次强调,不准学生dubo,他们怎么还敢搓麻将?”在曾子诚看来,搓麻将不是一件好事。它不但影响学业,而且还会引人走向堕落,所以,他对同窗的这种行为表示不满。

陈氏耸了耸肩,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他说:“人各有志,何必强求!你读你的书,人家搓人家的麻将,你怎么这般大惊小怪的!”说罢,他摇了摇头以示不理解。

曾子诚不再做声,他虚心地倾听陈氏对自己文章的看法。直至深夜,他们才休息。此时,曾子诚已经钻入了别人设好的圈套,而他自己却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

三天以后,汪觉庵老先生拿着一叠纸张进来,瞧那神情,他的火气不小。从他那直瞪瞪的眼神看来,他分明是冲着曾子诚而来的。曾子诚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误,他忐忑不安地低下了头。汪老先生更加生气,他将几份文稿猛地一撂,撂到了曾子诚的面前。

“曾子诚,这件事作何解释?”

曾子诚抬头一看,的确是自己前几天完成的那篇文章。此外,还有另外两个同窗的文稿。曾子诚依然不明白老先生为何满脸怒气。

汪老先生气呼呼地说:

“我一向认为你为人老实、忠厚,学习态度端正,不曾想你也学会了这一套!可耻,可悲也!曾子诚,这么做,你不觉得对不起你父亲、你岳父,还有你自己吗?”

“我一向认为你为人老实、忠厚,学习态度端正,不曾想你也学会了这一套!可耻,可悲也!曾子诚,这么做,你不觉得对不起你父亲、你岳父,还有你自己吗?”

曾子诚更糊涂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脑后勺,挠了挠头发,接着又歪了歪头,撅了一下嘴,以表示他真的不明白对方为了什么事情,竟这般生气。

汪老先生把手背在后面,他流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他踱着方步,拖着长长的腔调说:“唉!汝子,——可悲也!学习不用心,回家无颜见母亲;学习不用功,回家无颜见父兄!”

他的语调很慢、很慢,似一声声惊雷打在曾子诚的心房。曾子诚心头猛地一凉,他立刻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不能无动于衷了。曾子诚拿起其他两个人的文稿,迅速地浏览了一下,他惊奇地发现这两篇文章居然一个用了他的开头,一个用了他的结尾。

原来如此!

汪老先生一定是误解了!他认为曾子诚弄虚作假,抄袭别人的开头和结尾,凑合一篇文章来糊弄先生。这件事非同儿戏,曾子诚必须为自己辩解!

“先生,这两篇文章的开头与结尾分明是抄袭我的,不相信的话,你可以问一问他们。还有,他也知道我没有抄袭别人的文章。”说着,曾子诚指了指同窗陈氏。此时,他多么希望陈氏能站出来为他说几句公道话啊!

只见陈氏头一偏,他流露出漠不关心的神情。

汪老先生气呼呼地说:“我早已问过他们了,他们一致说你平日里总爱偷看别人的文章,不曾想这次竟大胆地抄袭了。以前,我还以为你学习很用功哩,原来你的文章都是剽窃来的。这么做,你不觉得可耻吗?枉我过去对你偏爱有加,你这样的学生根本不值得我去爱护。”

“先生——”

曾子诚哽咽地说不出来话,他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他委屈,他愤怒。

他想大声申辩:我没做这等无耻之事!你们冤枉我!

可是,泪水充盈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到曾子诚如此之怒容,汪老先生走到陈氏的面前,严肃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氏摇了摇头,他竟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真叫气死人也!

曾子诚“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冲到陈氏的面前,大声责问道:“难道你就这么装聋作哑吗?这件事分明是你捣得鬼,你现在竟连一句话也不说,你究竟居心何在!”

陈氏阴森森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什么意思?你——你应该明白!那天晚上,你到我住处去,你看了我的文章,并且大声朗诵了好几遍。当时,我还以为你热情地帮助我呢!现在回想起来,你分明是在捣鬼。你把我的文章透露给别人,让他们抄袭我的开头与结尾,反过来陷害我。你、你、你太卑鄙了!”曾子诚义愤填膺,他痛斥陈氏。陈氏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这使得曾子诚更生气。他抓起桌子上的几篇文章,狠命地将文稿撕碎,然后把纸屑抛向空中,大声叫道:“撕碎了它,我们都重新写一遍,看一看究竟谁抄谁的!”

曾子诚如此之激动已经说明了所有的问题,还需要再进一步证实吗?

汪觉庵老先生走到了曾子诚的面前,他拍了拍怒气冲天的年轻人的肩膀,说:“我没有仔细地调查研究就枉下断语,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说罢,他又转过身来,狠狠地瞪了陈氏等人几眼,冷冷地说:“为人缺乏诚实之精神,专门想着去干那些卑鄙、无耻的勾当,你们永远成不了大器!”

风波总算平息了下来,曾子诚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他咬紧牙关也要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因为,他有一个明确的奋斗目标。为了实现人生的远大理想,他必须静下心来学习,而目前在唐家私塾求学是最好的选择!

曾子诚在唐家私塾度过了近一年的时光,他的确学到了不少知识。他深感自己在各个方面的不足,努力做到认真领会、潜心研究、深入理解,以求掌握。尽管曾与他人发生过一些摩擦,产生过不愉快,但是,他并不后悔在这里求学。他希望能在汪老先生身边多呆一些时间、多学一些知识。他总认为在汪老先生身边不仅能学到知识,更重要的是能学到做人的道理与原则、学到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坚毅不拔的意志。

二十一岁的曾子诚踌躇满志,他相信今年赴考一定能马到成功。当他辞别恩师汪觉庵的时候,汪老先生凝视着这个肯吃苦的年轻人,鼓励他说:

“子诚,在十几个学生中,虽然你来得最晚,但是数你学习最用功、态度最认真、品行最端正,为师相信你成功的机会最大。到了考场上,你一定要沉住气、莫紧张、静下心、认真做,争取榜上题名。考中以后,为师替你再找一处好学堂,也好再‘更上一层楼’。”

“谢谢先生!先生的谆谆教诲,我终生难忘。既使今年我能考上秀才,明年我还要来这里求学,先生是最好的老师,若能继续受教于先生是人生一大幸也!”

汪觉庵老先生凄惨地一笑,说:“为师身体不好,恐怕有心无力了。”曾子诚发现先生的面色暗黄、脸庞削瘦、目光黯淡,这一切都表明老先生重病在身。曾子诚的心里有些凄凉,他张开嘴巴想说些关心的话来,可是,年轻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他只是努力地笑了一下,然后向老先生深深地鞠了个躬。一切尽在不中,内心复杂的情感难以传,但是,他与汪老先生心有灵犀一点通,老先生欣慰地点了点头。

此时,曾子诚并没有意识到这竟是与恩师作诀别,不然的话,他一定要再鞠一个躬!在曾子诚的人生旅途上,汪觉庵老先生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对于这一段时光,曾子诚终身不忘!离开了唐家私塾,曾子诚甩开大步直奔水口乡五马冲,从衡阳县城到五马冲的欧阳凝祉家,不过只有半天的路程,但在曾子诚看来路程好遥远、好遥远,他恨不得插上翅膀,一下子飞到。曾子诚并不急于见到欧阳先生,向岳父大人汇报一年来的学习情况。他只想早一眼见到日夜思念的欧阳姑娘,哪怕是只看一眼,也能了却他的相思情。

曾子诚脚下生风,他几乎是一路小跑,不到半天的功夫,他便来到了欧阳家。一进院子,他便直闯客厅,因为他知道欧阳姑娘一定会出来招呼客人的。

“子诚,何时到的?怎么事先也不捎个信儿?”欧阳凝祉微笑着招呼曾子诚。欧阳牧云闻讯也连忙赶来,他一把抓住曾子诚的手,边笑边说:

“哟!子诚,一年不见,你长壮实了。走的时候,你又瘦又黑,现在胖多了。快说说你的情况,半个月后,你打算赴考吗?汪老先生教得不错吧!在唐家私塾,你的八股文可大有长进?”一连串的问题,让曾子诚从何回答!

曾子诚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他向茶几上望了望,欧阳牧云明白他一定有些渴了,想喝口水。以往,只要有客人来,总是欧阳姑娘出来上茶,可是,今天怎么迟迟不见她的人影?

欧阳牧云从来没把曾子诚当成妹婿,而把子诚看作好朋友。所以,他亲自为子诚端上一杯茶,亲切地说:“我记得你喜欢喝绿茶,对吗?”

子诚点了点头,他接过茶水并致谢。欧阳凝祉示意曾子诚坐下来,喘口气,再慢慢叙话。曾子诚十分纳闷儿,他不明白欧阳姑娘怎么还不出现?他心里有些乱糟糟的,一下子,准备好的“汇报方案”全给忘了。他傻呆呆地坐在那儿,失神地望着外面,希望能马上见到心上人。可是,伊人始终没有出现,那滋味很难受!

曾子诚左顾右盼,他的眼里充满了失望。

“子诚,我听说汪老先生很喜欢你,他认为你肯钻研、能吃苦,学习非常认真、刻苦,这一年来有较大的进步。对此,你父亲和我都感到十分欣慰。我们希望你能再接再厉,争取更好的成绩。”欧阳凝祉打断了曾子诚的凝思。曾子诚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挺了挺身子,努力“坐如钟,”在岳父大人面前,他不敢走神。

“岳父夸奖了!一年来,虽然我努力学习了,但进步并不大,八股文写得依然不尽人意。我担心今年能否考中秀才,还请岳父多指点指点!”

欧阳先生听得出来,曾子诚是想留在这儿多住几天。欧阳先生不希望如此,他的脸色很严肃,认真地说:“我的授业能力远远比不上汪觉庵老先生,无法给你指导。再者,你离开父母一年多了,应该立刻返乡探望父母。”

“是、是!岳父教导的是!我明天一早便启程,回乡探望亲人。”曾子诚失望极了,但他又不敢违抗岳父大人的命令。他的脸色好难看,欧阳牧云暗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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