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完的求学路
一、脱胎换骨曾涤生
涟滨书院里,曾子诚大声宣布:“从今天起,这世上没有了碌碌无为的曾子诚,只有一个重新做人的曾涤生!明年府试,若还不能榜上有名,便连这曾涤生也不能苟活于世了!”
曾子诚告别了欧阳牧云和欧阳姑娘,他跟在“准岳父”欧阳凝祉的身后,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走去。他不知道人们所推崇的唐家私塾学习风气究竟怎么样,更不知道汪觉庵老先生长成什么样子,老先生真的像牧云所描绘的那么严厉吗?对于曾子诚来说,明天是一个未知数。正是盛夏时节,炽热的太阳像一个大火球喷发着无尽的热量,蝉在树间一个劲儿地鸣叫,叫得人心烦意乱。欧阳凝祉将长衫的一角撩起并掖到腰间,好使自己凉爽一些,他又掏出汗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可是,大热的天既使一丝不挂也感觉不到凉快,更何况欧阳凝祉舍不得脱下他那件崭新的长衫,他简直快要被热死了。
看到欧阳凝祉闷热不堪的样子,曾子诚大胆地说:“岳父,你已经满头大汗,何不脱掉长衫呢?脱下来吧!我替您背着衣服。”
曾子诚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褂,两只胳臂和前胸完全暴露在外面,当然会凉爽得多了。欧阳凝祉很想也这么穿,可是,他又打消了念头。他一本正经地对子诚说:“算了吧!我不热。再说,读书人应该有读书人的样子,怎么能如村夫一般坦胸露背呢!”
曾子诚心中暗想:“平日里,你表现得很豁达、很随和,不像我父亲那样生硬、死板。我对你一直怀有崇敬、佩服的之心,为什么今日你要如此拘谨呢?难道说脱下长衫就变成粗莽的村夫了?”如此说来,欧阳先生也有些愚拙,这是曾子诚所不曾料到的。
两个人一路走下来,欧阳凝祉利用路上闲聊之机教育曾子诚。他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人,关切地问:“子诚,走累了没有?”曾子诚在岳父大人面前岂敢叫苦,年轻人直摇头。欧阳凝祉发自肺腑之,他说:
“我的大儿子牧云若有你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他早就成功了。那个混账东西像个混世魔王,一天到晚昏昏沉沉,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没有生活目标的人永远到达不了成功的彼岸,牧云就是这种人。子诚,你不赞赏他这种人吧?”
曾子诚听得出来,欧阳凝祉意在借骂自己的儿子来提醒曾子诚,教育曾子诚不要像欧阳牧云那样无所事事、虚度光阴。在岳父大人面前,曾子诚表现得不愠不过、十分得体。他恭恭敬敬地回答岳父提出的问题:
“牧云大哥是个聪明人,他的诗文文辞优美、意蕴深刻,是我望尘莫及的。我决心向他学习,但是,我没那个天赋,恐怕永远写不出优美的文章。”
欧阳凝祉提议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曾子诚的确也又累又渴,他立刻同意岳父的建议,并找了一处凉荫地坐了下来。欧阳凝祉从布褡里掏出两个米团子,递给曾子诚一个。
“路上也找不到一家饭店,我们就凑合一顿吧!”他边说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吃完了米团子,他又到小溪边去捧些水喝,看那样子,他经常这么做。站在他身后的曾子诚总觉得岳父有些不对劲儿!一个穿长衫的人居然吃干粮、喝溪水。
欧阳凝祉似乎意识到了曾子诚正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他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笑着说:“怎么了?你用这种眼神来看我,难道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曾子诚有些恐慌,他连连说:“没、没、没有什么不对劲儿。只是我觉得您有时高高在上,令我仰视;有时又和蔼可亲,令我感到亲切自然。岳父,您以前经常这么辛苦吗?”
欧阳凝祉哈哈一笑,他说:“吃干粮、喝溪水就叫辛苦吗?世上比这更辛苦的事情还多得很哩,你们太年轻,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辛苦’。当年我在长沙读书的时候,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脸不洗、头不理就得捧起书本来大声读书。读书声稍微小一些,先生就要用教鞭抽打手心,寒冬腊月天,北风呼呼叫,连一个敢偷懒的也没有。到了晚上,天更冷,冷风就像小刀子一样直刺你的肌肤,手脚全皲裂了,谁敢叫一声苦呀!但是,那个时候,我们过得很充实,也很愉快。”
曾子诚发现岳父讲述往事的时候,他的眼里闪烁着光芒,这是欧阳凝祉最开心、最动情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光芒。
“岳父,当时你为什么要那么艰苦地学习呢?”
“因为我有坚定的信念!男子汉、大丈夫,应以天下为己任、以考取功名为目标、以知识渊博为骄傲、以宽宏大度为准则、以勤俭节约为美德、以妻子儿女为心中之宝。这种男人才无愧于男子汉的称号。”
“岳父的教导,子诚将牢记心中。请您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辜负众人的希望,争取早日学成归来!我会努力去做一个好男人的。”
欧阳凝祉早已把曾子诚当成他的女婿了,翁婿之间还有什么可客套的,所以,欧阳先生拍着子诚的肩膀说:“小伙子,好好干!‘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此话太有道理了!古往今来有多少男子学业有成、事业成功、家庭和美,他们全是靠‘啃书本’得来的幸福。你说什么‘学成归来’,我不赞同这句话。男子汉应该志在四方,不可被家庭羁绊、不可为儿女私情牵累、不可贪图享受、不可安于现状也。”
岳父一连串的“不可”几乎堵死了曾子诚的回头路。曾子诚在心中暗暗叫苦:“我的妈耶!如此说来,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女儿共筑爱巢呀!男子汉固然以事业为主,但是,我也需要情感上的满足,也需要有温暖的家庭生活,更渴望贤慧的妻子为我生一大堆孩子。”曾子诚不禁黯然神伤,他低头不语。
欧阳凝祉一眼就看穿了小伙子的心思,他和蔼地对子诚说:“我相信你在唐家私塾会刻苦读书的,一年半载后定能榜上题名。我和你父亲早已商量过了,一旦你考中秀才,就给你们办喜事。为了早日有个幸福的家庭,子诚你一定要认真读书呀!”
不过,欧阳凝祉心里在想:既使你考不中秀才,我也要把女儿嫁给你,女儿总不能在娘家过一辈子吧!
曾子诚听到岳父的这句话,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欧阳姑娘的身影,他幸福地回忆着昨天晚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心里甜滋滋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子诚一下子变得浑身是劲,他迈开大步前进。欧阳凝祉禁不住抿着嘴笑,他爽朗地说:
“子诚,加把劲儿!我们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一语双关。聪明的曾子诚焉能听不出来!
翁婿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傍晚时分,他们便到了衡阳城最有名气的学堂——唐家私塾。欧阳凝祉引导着曾子诚拜见了汪觉庵老先生。
老先生长得格外清瘦,他面目黝黑、颧骨突出、鹰钩鼻子、脑门光亮。再一看,还会发现他的左眼下面长了两颗“滴泪痣,”并不给人以慈祥、和蔼的印象。
曾子诚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怯生的小学生了,尤其这两个月在欧阳家与欧阳牧云厮混在一起,他学到了不少接物待人的礼仪,也积累了一些经验,所以,他拜见汪觉庵老先生时表现得恰到好处。汪老先生喜上眉梢,他眯缝着眼说:
“嗯!不错!欧阳先生的乘龙快婿的确文质彬彬、一表人材。就冲这一点,老朽收下你了!只是你投师门下,老朽才疏学浅,恐有误人子弟之嫌,会不会有碍你的前程与发展。”
曾子诚连忙再拜汪老先生,他恭恭敬敬地说:“学生能拜汪老先生为师乃三生有幸!学生天生愚钝、见识狭窄,从今以后,学生不仅向先生学习书本知识,更要向先生学习做人的道理。还请先生多多赐教。”
汪老先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又长又乱的银须一翘一翘,让人感到十分有趣。曾子诚心想:他这又长又乱又脏的银须,大概有很长时间没梳理了吧!老先生的长衫也脏兮兮的,不讲仪表可能就是这种人的风格。
曾子诚正在遐思之际,欧阳凝祉扯了扯他的衣襟,悄悄地说:
“发什么愣呀!还不快快进去读书!”
被岳父一点拨,曾子诚立刻明白过来了,他向汪老先生再行一礼,又向岳父拱了拱手,然后说:“子诚先告退了!”说罢,他转身走进书屋。欧阳凝祉将一百两银子递上,并说:“区区小数,不成敬意。还请老先生笑纳!”
汪老先生马上收敛了笑容,他严肃、认真地说:
“无功不受禄!这些银子,老朽不能收。几个月后,若是曾子诚学业有所提高,老朽只收两石稻谷以作学资。至于银子,老朽不爱它!”
真是个倔强的老头子。欧阳凝祉只好收起银子,他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把女婿交给汪老先生,他一百个放心!正如曾子诚所说的,在唐家私塾,曾子诚不但能学到知识,他还能从老先生身上学到更多有益的东西。
曾子诚没有辜负众人的希望,他在唐家私塾学习非常努力,很快便得到了汪老先生的肯定。本来,在家塾随父亲读书的那十几年里,曾子诚就养成了起早贪黑、刻苦认真的良好习惯。而且,他的文学功底打得很坚实,比起汪老先生的其他弟子来,曾子诚应该算作佼佼者。这里不仅学风严谨,而且学习环境也很好。汪老先生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也不算硬朗,但他坚持每天早上陪学生一起学习,晚上在昏暗的油灯下批阅文章,所以,老先生深得学生的爱戴。曾子诚聆听老先生的教诲,他似乎正迈向一个新的领域。
父亲曾麟书的教法很死板,他只注重让学生背前人的文章,而忽略了学生的作文能力。以至于曾子诚写不好八股文,找不到那块用来敲开功名大门的“敲门砖”。
父亲曾麟书的教法很死板,他只注重让学生背前人的文章,而忽略了学生的作文能力。以至于曾子诚写不好八股文,找不到那块用来敲开功名大门的“敲门砖”。
这里却不同。汪老先生长得一副固执、死板的模样,但他教起书来一点也不死板。为此,曾子诚深感庆幸。到了唐家私塾,曾子诚立刻感到了有一股新鲜的空气迎面扑来,那就是老先生灵活、多样的教学方法。
在汪老先生的循循善诱下,曾子诚的作文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初到唐家私塾的时候,曾子诚有些不适应新的学习方法,他仍然像过去那样死记硬背,学习成绩没有明显的提高。很快,汪老先生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耐心地对曾子诚说:
“学习别人的文章是为了借鉴他人的写作技巧,以形成自己的文章风格。如果你一味地死记硬背,不求甚解,肯定所获了了。文无定文,但有定则。这个‘则’便是前人总结出来的写作经验,可供我们学习、揣摩。写作的奥秘便在于多看、多听、多想、多练。曾子诚,你以前做到这几点了吗?如果没有做到,你明白以后应该如何去做。”
曾子诚边听边点头,他十分感激这位似乎有些古怪的老先生,他觉得投师于唐家私塾是岳父为自己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若是两、三年以前就来到这里,也许曾家早已出第二个秀才了。不过,现在也未为迟也。曾子诚记得十岁那年父亲教他背诵的一段: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
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当时,父亲便告诉他这一段选自《论语·里仁》篇,这段文字记录了曾家的先人曾参受教于孔圣人之时,孔圣人教育曾参“早上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晚上死了也值得。”
尽管父亲向子诚解释过这句话的意思,但是,曾子诚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地理解其中的含义。今天,他第一次领悟什么是“朝闻道,夕死可矣”。更何况他今年才二十岁,此时明白了一个道理还不算晚。
从此以后,曾子诚潜下心来专攻文章写作,虚心学习并逐渐掌握了文章的写法。不久以后,他的诗词歌赋、八股文理等都有较大的提高。尤其让汪老先生高兴的是,曾子诚的八股文写作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
初入唐家私塾时,曾子诚对八股文的破题与承题感到十分迷惑。他始终不能了解八股文的写作奥秘。在他看来,作八股文比“蜀道”更难登。
如今他不仅能熟练地掌握了破题、承题的技巧,而且还能驾御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几个部分的写作技巧。每当汪老先生令学生写作一篇八股文时,他总觉得比过去得心应手多了。
曾子诚从自己的写作实践中总结了写作经验,他认为吟诗作赋符合刘勰的理论——“为情而造文”。丰富而真炽的感情积郁心中,达到了非说不可的程度,当作者一吐为快时,优美的诗句便产生了。但是,八股文的写作却大相径庭。
写作八股文必须严格遵守时文的作法,不可任意发挥也。比如“破题”时,用两句话说破题目要义即可;“承题”是承接破题的意义并进一步阐明它;“起讲”则为议论的开端;“入手”为起讲后入手之处;“起股”至“束股”才是正式的议论;“中股”定为全篇的重心。而且,从“起股”到“束股”四个部分都是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合起来才能构成“八股”。
八股文的写作,内容枯燥而乏味,语艰涩而陈旧,但是,曾子诚学得很认真。他写八股文时,总是十分投入。因为,他清醒地认识到不学八股文,难以“登青天”!
所以,他学了。而且学得很踏实、很认真,所费的功夫是前十几年的总和。
功夫不负有心人!曾子诚很快便脱颖而出,他得到了汪老先生的赞赏,也得到了部分同窗的好评。与此同时,他也受到了一些非议。
无端的猜忌与恶意的诽谤使他陷入了痛苦之中。
常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与攻击;只要你取得了一点点成绩,就会有人立刻跳出来挑你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