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又一次身怀六甲,江氏的容貌还是引得路人不住回首,但她却视而不见那些贪婪的目光,因为此刻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求菩萨显灵,赐给曾家一个男孩子……
曾玉屏回到家中时,他满面春风、笑容可掬,不用问,他对自己的收获十分满意。一想到自己即将做公爹了,他就乐得合不拢嘴。
当曾玉屏刚刚跨入家门时,他的妻子便迎了出来。她急切地问:“回来了?事情办成了吗?”
“一路颠簸,我连口水也没喝,快去给我做点好吃的,回头再告诉你。”曾玉屏边说边进屋,他真的很疲劳,急于进屋歇一歇。
曾麟书的母亲一边在灶上忙着给丈夫做饭,一边想:“也不知道他去江家的情况如何,不过,从他那笑盈盈的脸上来看,事情办得大概很顺利。如果我猜对了,今年秋天就要热闹了。我那未来的儿媳妇温和吗?勤劳吗?懂得孝敬老人吗?”
此时,一肚子疑问的何止她一个人!
曾麟书看见父亲远道而归,他的神经马上就绷紧了,不过,他不敢像母亲那样直率地去问父亲。再多的疑问只能咽在肚子里。他关心的不是“勤劳吗?孝敬老人吗?,”而是“她漂亮吗?温柔吗?”在曾麟书的心里,那在水一方的“伊人”最有魅力。因为,轻易得到的不值得人去珍惜,而找来找去“宛在水中央”的女子才是真爱。
年轻人爱做梦,一肚子“诗”与“经”的年轻男子更爱做梦。他畅想着未来,想象自己心爱的姑娘该是什么样子:
美丽又大方,温柔而善良;肤似凝脂,腮如桃花;婀娜多姿,态若仙子;
曾麟书向上苍祈祷:“老天爷呀!请赐给我一位美妙、可人的女子吧!我将一生钟爱于她。让我们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共度人生!”
正当年轻人奇思遐想之际,只听得曾玉屏一声大叫:“毓济(曾麟书),到我屋里来一下,父母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说。”
曾麟书二话没说,他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房间,聆听父母的“教诲”。由于年轻人太激动,他显得局促不安,手脚无措,满面通红。曾玉屏看了一眼儿子,心里想:“这小子比不上我当年,那时的我虽然也很激动,但是没这么慌乱。因为娶亲前,我早已领教过什么是温柔、什么是风情。”
想到这里,曾玉屏不禁又有些感叹,他为当年的荒唐而终生悔恨。
麟书的母亲似乎看透了丈夫的心思,她温和地一笑,并扯了扯丈夫的衣襟,小声说:“他爹,你不是和儿子有话要说吗?怎么又不说了,儿子还等着去读书哩,可别耽误他的时间!”
“哦、哦,的确有话要说!毓济,来,坐到你母亲的身边来,爹爹要谈谈你的终身大事。”
曾麟书顺从地坐在母亲的身边,他一个劲儿地搓着双手,垂首低眉,一不发,小伙子额上竟冒出了汗珠。此时,他急于知道父亲此行的结果,但碍于情面,又羞于启齿。那个复杂表情真让人怜惜,母亲拉了拉他的手,他立刻感到有一种力量在支持着他,使他得以支撑下去。
曾玉屏瞅着儿子,他觉得十分可笑,堂堂七尺男儿在乡试考场上尚未如此紧张,但面临人生大事却显得这么拘谨慌张。他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来调节一下严肃的气氛,果然,曾麟书脸上的肌肉放松了一些。曾玉屏这才开口道:
“毓济,你知道前几天我干什么去了吗?我去了一趟天坪村,见到了老朋友江良济,而且还办成了一件大事。儿子,你想不想知道详情?”
曾玉屏居然在儿子面前还卖关子,逗得麟书的母亲直想乐,她心想:“这个人有时也很风趣,只是平日里生活所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少了许多情趣。”于是,她催促着丈夫:“快说吧!我们母子俩都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不是听书、看大戏,你别卖关子了!”
“好、好、好,听你的。不然,你又要唠叨不休了,女人呀!就是爱唠叨。”
“这会儿全是你唠唠叨叨,还好意思说我!快说吧,真像个婆婆妈妈的女人,烦死人了。”显然,麟书的母亲有些不耐烦了。
曾玉屏不再逗乐,他挺了挺身子,端端正正地坐稳了,然后开口道:
“儿子,你今年已满二十周岁,是大人了。父母也早已为你考虑过婚姻大事,所以,前几天我便去办了这件事情。我与你江世伯早年交好,曾有过戏欲结亲家,现在,戏变成了现实。你江世伯把他的二女儿许配给了你,而且,我们约定秋后就办喜事。”
曾麟书的心快要跳出来了,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尽量不让父母看出自己的失态。他红着脸低头说:“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儿子从命便是。”
说罢,他偷偷地瞄了一眼父亲。
曾玉屏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个麟书从小便十分听话,读了十几年的书,他更加注意自己的行一定要合乎礼仪。所以,平日里他总是这么谦虚谨慎而又得体。
儿子既将成家,做父母的百感交集。一方面,他们为儿子高兴,一方面又有些担忧,他们生怕儿子坠入儿女情长而荒废学业。所以,曾玉屏语重心长地说:
“一个男人成了家标志着他已经长大成人,从此以后,你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男子汉、大丈夫不仅要撑起一方天,让他的妻子儿女在这方天下尽享人生的快乐。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以前程为重,追求光明的未来,不能枉为一生!你能做得到吗?”
曾玉屏走过一段人生的弯路,他当然不希望儿子像他当年那样虚度人生。
曾麟书深深地体会到父亲用心良苦,他认真地回答父亲的问题:“请父母放心吧!儿子以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成家以后亦然知道。儿子成家以后不仅继续刻苦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而且还要教育妻子共同孝敬父母、抚育子女,使曾家进一步兴旺发达起来。”
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白杨坪,曾家大院其乐融融。
刚过中秋,曾家就忙开了,他们准备给曾麟书办喜事,好日子定在九月初六。这一天,湘乡荷塘二十四都的乡邻们纷纷跑到白杨坪去看曾家的新娘子。因为这方圆几十里地,曾家算得上小有名气的乡绅,大户人家办喜事一定热闹非凡。于是,一大早,曾家大院就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嘻嘻哈哈、指指点点、有说有笑、面带笑容,只见曾家大门楼前张灯结彩,人人穿着节日的盛装,到处洋溢着喜气。
新郎倌曾麟书更是一脸的笑容,今天,他的人生之旅就要迈上一个新的阶梯,由父母做主,他将要和一位好姑娘结为夫妻,开始幸福而漫长的“牵手”生涯!
曾玉屏笑逐颜开,他里里外外奔跑着,一会儿招呼客人,一会儿去问厨子喜宴准备好了没有,忙得他晕头转向、不知东南西北。当乡邻们给他贺喜时,他总是拱手笑迎客人:“里面请!谢谢光临寒舍!等会儿多喝几杯喜酒!”
人们打趣地说:
“曾三哥,我们喝谁的喜酒呀?”
“当然是你大侄子的了!还能有谁的呀?”
“曾大伯,明年的今天,能不能喝上你宝贝孙儿的喜酒?你催促着儿子抓紧时间,早生贵子呀!”
“喂!曾老弟,你亲自为儿子做的媒,一定见到江家女儿了,你的儿媳妇俊俏吗?能不能比得上她婆婆当年那么美丽?”
……
不管客人开什么玩笑,曾玉屏一律是赔笑脸,这是湘乡的风俗习惯,别人家办喜事时,他也这么凑过热闹。淳朴的民俗民风在这里得到最充分的表现,尽管乡邻们的语有些放肆,但是,这是对主人最诚挚的祝福。
时辰还早,迎亲的队伍尚在途中,大家你一、我一语,说个不停。其中,有一位怀抱婴儿的大嫂被人们围拢着,一位小姑娘央求道:
“嫂子,你娘家就在天坪村,难道你回娘家时没见过江家女儿吗?”
“当然见过,我们两家只隔一条小河。”
“那快说给我们听听,新娘子漂亮吗?”
大嫂解开衣襟,露出了白生生的双乳,她把孩子往怀里一塞,大声地描绘着:
“老天爷太偏爱江家了,人家四个女儿个个赛天仙,老大美,老二俊,老三、老四俏,那光彩照人的劲儿真让人想多看几眼。”
“到底她们有多俊?”
大嫂刚想说什么,突然间,孩子尿了她一身,她连忙站起身子料理孩子。
邻村的一位读书人俏皮地说:“大嫂,让我来形容吧!天上的星星千万颗,江家女儿就是那最明亮的一颗。特别是新娘子,只要她一出现在哪里,其他的小星星都会黯然失色。她的眼睛像黑瓜子,脸蛋儿像红瓜瓤,她的发辫长又长,就像那瓜蔓蔓拖到了地上。”
邻村的一位读书人俏皮地说:“大嫂,让我来形容吧!天上的星星千万颗,江家女儿就是那最明亮的一颗。特别是新娘子,只要她一出现在哪里,其他的小星星都会黯然失色。她的眼睛像黑瓜子,脸蛋儿像红瓜瓤,她的发辫长又长,就像那瓜蔓蔓拖到了地上。”
“哇!那么漂亮!”
大嫂哈哈大笑,笑得她直不起腰来,吓得怀中的孩子“哇哇”大哭。大嫂一边拍哄孩子,一边笑着问:“么弟,你又没见过江家妹子,怎么形容得那么好呢?”
小伙子神秘地瞥了一下眼,吹起牛来:“我是个千里眼,大嫂娘家的山村全映在我的眼里。那里还有许多漂亮姑娘。大嫂,下次回娘家别忘了替我找一个好媳妇呀!”
人们笑着、闹着,曾家大院一片欢声笑语,十分热闹。就在这时,鞭炮声声、锣鼓齐鸣,一个小伙子高叫道:“花轿到了!快去抢喜饼!吃了喜饼能饱一辈子,快去呀!”一群儿童一窝蜂般涌向花轿。两位年纪长一点的婆婆笑盈盈地掀开轿帘,一位搀住新娘,另一位在前面引路。
新嫁娘被红盖头蒙住了脸,谁也看不见她长成什么样子,但是,那一双大脚却掩饰不起来。
有人指指点点:
“瞧!那双红绣鞋多大呀!她的脚一定不小。”
“不是读书人家的女孩吗?怎么不晓得裹小脚?”
“哎哟!三寸金莲横着量,那双大脚可真难看呀!怎么山外的女孩和我们山村的女孩不一样,难道她们不懂得什么叫漂亮?”
女人们评头论足,仿佛她们觉得自己的小脚是天底下最美、最美的事物,或许,她们就以其“三寸金莲”而赢得了丈夫的欢心。如今她们发现了“新大陆,”其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连平日里自觉惭愧的丑媳妇们也来了劲儿,因为,她们有一双小脚!
男人们顾不上仔细瞧一瞧新娘子的那双脚是否真的很大,他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大部分男人忙着找座位,争取尽快入席,因为,他们早已“肚里无天却打雷”。有的人为了赴宴,已经两、三顿未填饱肚子了。花轿尚未抬到时,他们就闻到了阵阵饭菜香,可又不好意思进厨房先品尝品尝,那渴望美酒佳肴可又难以满足的滋味真难受!
不管别人说些什么,曾麟书都不会往耳朵里灌的,因为他相信父亲的眼力,江家女儿一定错不了!今天,他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弄着,转来转去,转得晕头转向。可是,他心里是甜蜜的,甚至比吃了蜜更甜、更甜。特别是大嫂与小伙子的对话,听了以后直让他高兴。
新嫁娘已经与曾麟书肩并肩站在一起了,他们准备拜堂成亲。只听得一个男人拖着长长的腔调,用他那洪亮的声音高叫着:
“一拜天地!”
一对新人恭恭敬敬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们依然如此。
“送入洞房!”
折腾了半天,在曾麟书听来这句话格外入耳。他用微微颤抖的双手牵着红丝带,就像手中握着终身的幸福。他带着新娘子缓缓走入洞房,一对新人坐在床沿上,新郎还没来得及揭开新娘子的红盖头,只见一帮人蜂拥而上,哄哄闹闹嚷个不停:
“快瞧新娘子的手多白嫩呀!”
“喂!新郎倌,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揭红盖头呀!”
“对呀!你不揭,我来替你揭。”
小伙子们说着俏皮话,人群里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因为人们仗着闹新房不分老少、大小,谁都可以说几句平日里不好意思说的话。本来,曾麟书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想早一刻目睹新嫁娘的芳容,可是,被人们这么一闹,他反而不好意思动手揭盖头了。曾麟书觉得不是自己在娶亲,而是在上演一出戏。这场戏是演给那些关注自己,又爱凑热闹的人看的。
听到新房里闹闹哄哄,曾家请来的喜婆婆走了进来,她先向一对新人道了喜,然后说:
“来、来、来,一对新人拉拉手,和和美美到白头!”
喜婆婆一手牵着新郎,一手牵着新娘,然后把一对新婚夫妇的手合在了一起。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欢声笑语连成了一片。有人再次催促到:“红盖头、红盖头,怎么还不揭!”喜婆婆笑着拍了拍几个小伙子,说:
“你们该去吃喜酒了!走、走、走,再不走的话,我要打你们的屁股了。”
一群年轻人被轰了出去,新房立刻安静了下来。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个繁缛的礼节,曾麟书累得几乎要倒下,他心里在想:“人们常说一句话‘比结婚还要累’,这句话真是对极了。以往每日苦读到深夜也没有这么累呀,婚礼真快要把人折腾死了。如此说来,这一生,我只娶一个妻子好了,若是娶第二个的话,非把我活活累垮不可!”
曾麟书知道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更是自己这一生最值得纪念的一天。此时,曾家大院人声鼎沸、乐鼓齐鸣、竹炮声声、热闹非凡,这种喜庆的场面是曾家不常有的。一切都在围绕着一对新人在旋转,他和新婚妻子是这里的“主角,”哪怕他们再疲倦,也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倦意。
当人们离开后,一对新人默默无语。
最后,还是曾麟书先开了口:“你饿吗?渴吗?我去给你弄些吃的、喝的来。”
新娘子“扑哧”一笑,那笑声很美、很美,直让曾麟书为之动心。新娘子向上指了指,他明白还有一件大事尚未完成,他哑然失笑。曾麟书站了起来欲揭红盖头,突然,他正在上扬的手又放了下来,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他有些迟疑了。
“她长得漂亮吗?是不是天上最明亮的那颗星星?”
曾麟书眼一闭,猛地揭去红盖头,尔后,他又猛地睁开了眼。
哇!好美呀!
虽不是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但也算得上面容娇美。只见她如含苞待放的蓓蕾、初出水域的芙蓉,清清然、淡淡妆,天生一副女儿俏模样。虽然江氏没有浓妆艳抹女人的风情,也缺少流光溢彩的浪漫,但是,她却散发着一种沁人心脾的韵味。这种书香门第之女特有的气质,很让曾麟书为之动心。
曾麟书轻轻地搂住新嫁娘,在她那洋溢着青春朝气的脸上,吻了又吻。江氏羞红了脸,她温顺地低下了头。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冷风的娇羞。
一对新人只觉得时光在这里驻足,空气为之凝固!
曾麟书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虽没寻到“黄金屋,”但今天却得到了“颜如玉,”如何叫他不激动!
他将妻子再一次搂进怀里,江氏依偎在丈夫的胸前,尔后,他们笨拙地完成了人生又一件大事。夫妻俩沉浸在无比的幸福之中……
从此以后,他们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江氏推了推身边酣睡中的丈夫,她轻声说:“我初到曾家,一切都不熟悉,你早些起身,带我去厨房看一看,我想给家人做早饭。”
曾麟书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伸懒腰,说:“这么早起来干什么!你瞧,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儿吧!”说罢,他头一歪又想入睡。江氏贴在丈夫的耳边说:“昨天上轿之前,父母还反复叮咛我一定要早早起身,做好早饭,孝敬公婆。你说,我能睡得住吗?”
江氏在娘家的时候,虽然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但两个嫂子包揽了一切家务,她也是很少进厨房的。可是,就在她出嫁前的几天里,江良济夫妇不断教育女儿如何做一个好媳妇。一天晚上,江良济将二女儿唤到面前,做父亲的有话要说。熊氏坐在一边暗自抹泪,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一想到女儿就要离开父母,当娘的总有些舍不得。
江良济安慰妻子说:“别哭了,女儿出嫁是件好事嘛!孩子有了归宿,我们做父母的应该高兴呀!”
其实,他的心里也有些酸酸的。熊氏嘀咕了一句:“女儿是娘家的公主,嫁了出去,我们再也无法疼爱了。”
江良济语重心长地叮嘱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