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晨雾尚未散尽，几缕稀薄的暖意透过窗棂，悄无声息地洒入室内，却难以驱散一身的寒意与彻夜未眠的疲惫。

江见微动作有些麻木地盥洗、更衣，将一身雪白中衣换成了惯常穿的常服。

他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依旧惨白得不见血色的脸，眼底还有着未能完全掩去的倦怠与一丝冰冷的空洞。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如同戴上一张精致的面具般，牵动了嘴角。

镜中人的眉眼随之柔和下来，唇边漾开温润浅淡的笑意，那双昨夜还翻涌着恨意与猩红的眸子，此刻被巧妙地敛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下一片令人舒适的、略带疏离的平和。

他没有如往常一般前往裴钰的书房，而是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侯府另一侧裴储毅处理公务的书房。

这数月以来，他将自己困于这深宅府邸，周旋于一个蠢货的身边，扮演着温和耐心的先生，已然足够。

虚与委蛇的戏码暂告一段落，该是让这枚“棋子”，落到更关键的位置上了。

行至那扇沉木门前，他略停顿了一瞬，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随即，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

“进。”

门内传来裴储毅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

江见微应声推门而入。

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敛目垂首，姿态恭谨而自然，唇边那抹恰到好处的、温和而无害的笑意始终未曾褪去。

他对着书案后那道不怒自威的身影，微微躬身，声音清润温和，如同拂过清晨的微风：

“王爷。”

裴储毅并未立刻抬头，目光仍落在手中的卷宗上，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应允，算是听到了他的问候。

书房内一时只余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江见微也不急于开口，安静地垂首立于下方，姿态谦逊，仿佛真有要事禀报，又仿佛只是来聆听训示。

片刻后，裴储毅才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落在江见微身上，带着审视与惯有的威压：“这个时辰过来，何事？”

江见微微微上前一步，身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声音温和清晰：“回王爷，小人特来向王爷禀报二公子近日的课业进益。”

“哦？”裴储毅眉峰微挑，并未放下手中朱笔，身体却向后闲适地靠向椅背，示意他继续。

江见微抬起眼，目光坦诚地迎向上位者，语气却压得更低，仅容两人听闻：“当初王爷允小人进府，所吩咐之事，小人不敢或忘，如今已初步办妥。下一步该如何行事，还请王爷明示。”

他的措辞依旧恭谨，裴储毅却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意味不明。

“本王当初留你在钰儿身边，”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一步步走近，直至停在江见微面前，目光垂落，带着审视，“可并非真让你去做什么教书先生……”

“江见微……”他语调低沉，忽而伸手，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捏住了江见微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本王原以为你只是个愚钝的，倒没瞧出……竟真有几分本事。”指尖的薄茧摩挲着下颌细腻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妙的战栗。

江见微的下巴被抬起，视线无可避免地撞入裴储毅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他神色未变，连唇边那抹惯有的温润弧度都未曾动摇，声音平稳回应：“小人只是谨遵王爷吩咐，教导些诗词礼法，规矩章法，从未敢逾越本分，行未经王爷允准之事。”

“哼……”裴储毅的指腹在他下颌处不轻不重地揉按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松开了手。

“下一步？”他转身踱开两步，声音听不出情绪，“本王这个儿子啊……说他糊涂，偶有惊人之举；说他聪明，却又常行荒唐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