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如同墨迹,缓缓晕开,模糊而温暖。
一个极其温柔、带着笑意的好听女声,穿透层层迷雾,轻轻唤醒他沉睡的意识:
“小鱼,阿姐给你带了蜜饯,很甜哦,确定不喝药吗?”
那声音似远似近,缥缈得如同指尖流沙,却带着一种让心脏微微抽痛的熟悉感。
阿姐……?
他在迷蒙的梦境中焦急地四处张望、寻找,跌跌撞撞地拨开浓雾,却始终抓不住那一抹记忆中翩跹灵动的紫色衣角。
无助和恐慌细细密密地蔓延上来,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声音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依赖:
“阿姐……阿姐……你在哪儿……”
恍惚间,那温柔的笑声又近了几分,带着宠溺与一丝无奈的调侃,清晰地响在耳畔:“也不知我们家小鱼这倔脾气,究竟是随了谁……”
他循着那笑声,不顾一切地向前奔去,脚步因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
阿姐……不要丢下我……带我走……
梦境的尽头,迷雾终于散开,清亮的月华下,那抹心心念念的、窈窕的紫色身影终于清晰地映入眼帘,正回眸对他笑着,眼中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她的对面是十四五岁的自己,一袭不染尘埃的白衣,就站在她面前。
明明是带着羞恼的反驳,话语出口却变成了软糯的、拖着尾音的撒娇:
“才没有,阿姐胡说,我脾气好得很……”
谢云萤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眼,隔着朦胧的梦境对他温柔一笑。
刹那间梦境中所有的温暖与宁和如同退潮般急速溃散!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抹紫色衣角的瞬间,周遭的美好景象骤然扭曲、龟裂,碎成齑粉!
温柔倾泻的月华被猩红暴烈的火光粗鲁地撕碎,空气中甜暖的馨香被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气味彻底取代!
“阿姐——!”
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的呼喊撕裂了夜的寂静,那不再是少年清越的嗓音,而是裹挟着极致绝望与恐惧的嘶哑咆哮。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被汹涌而来的漆黑潮水吞没,看着他视若珍宝的笑容在滔天烈焰中破碎、凋零,直至彻底消失。
“小鱼……”
床榻上,江见微猛地弹坐起来!
额际与脊背瞬间被冰凉的冷汗浸透,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扯动了陈年的旧伤,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死死抓向心口处的衣襟,五指因过度用力而根根骨节凸起、泛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情绪翻涌猛烈冲击着他本就虚弱的身躯,引发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熟悉的铁锈腥甜,他急急抓过枕边素白的帕子捂住唇,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帕子中央已赫然晕开一抹刺目的殷红。
月光依旧冷冷地洒满房间,却早已失去了梦中最初的半分温柔,只余下惨淡而清冽的辉光,无情地映照着他煞白如纸、毫无血色的面容。
黑暗中,他艰难地压抑着急促的喘息,那双总是沉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汹涌着刻骨铭心的痛楚与深沉恨意。
没有眼泪,只有眼底迅速蔓延开来的、蛛网般密布的红血丝。
良久,骇人的咳嗽与喘息才渐渐勉强平复。
他缓缓松开几乎要嵌入手心的、僵硬发疼的手指。
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慢慢地、极其脆弱地蜷缩起身体,将涔涔冷汗的额头深深埋入屈起的膝盖之中。
宽大的雪白中衣裹着他清瘦得过分的身躯,在清冷月华的勾勒下,散发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孤寂与绝望。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他极力压抑的、细微而破碎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室内轻轻回荡,无声地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煎熬。
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虚假的蜜饯甜意,却早已在喉间腥甜的对比下,化作了无尽苦涩的余烬。
而那份深埋于心底、从未真正愈合的陈旧伤疤,无数次连皮带肉地狠狠撕开,露出底下淋漓的鲜血与白骨。
……
“阿姐……”
……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