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纸折好也塞进了怀中。
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秦氏从东跨院回来了。
许绾心里猛地一紧。
她吹灭了气风灯,将柜门轻轻合上锁好,把铜锁恢复原位,然后贴着墙根摸到西窗边翻身出去,又小心地把窗扇阖回原样。
院门已经被人推开了,秦氏的脚步声进了院子正往正屋这边来。
许绾没有时间再从院门出去,她猫着腰飞快地闪进了正屋廊下一丛半人高的冬青后面蹲了下来,把自己的身形缩成了一团。
秦氏推门进了正屋,然后东间的灯亮了。
许绾蹲在冬青丛后面屏着呼吸一动不动,院墙外头的风声灌进来把她的心跳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她能听见秦氏在东间里走动的声音、倒水的声音、铜盆搁在架子上的声响,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过了不知多久,东间的灯灭了。秦氏歇下了。
许绾又蹲了一盏茶的工夫,等到屋里的呼吸声均匀平缓下来,才借着风声的掩护从冬青丛后面慢慢挪出来,贴着墙根摸到院门口,把那道虚掩的门推开一道窄缝,侧身挤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院里关上门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狂擂慢慢缓和下来,才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几张文书和那封"绝笔"。
她回到桌边点亮了灯,把信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母亲的笔迹她太熟悉了,那些横平竖直里带着一点向右上方微翘的习惯、捺画末尾轻轻一顿的收笔,确实是母亲亲手写的。
"此信若请务必交绾儿亲启"。
母亲那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她在信里说查到了俞氏暗路银钱经手的三处地方,可清单附在哪里?
许绾翻遍了信纸的正反面都没有找到那份清单。
她想了想,又把那只紫檀木匣拿过来仔细翻查。
匣子底层的衬布边缘有一处微微凸起,她用小刀挑开衬布,底下果然压着一张叠得极薄极小的纸片。
展开来是一张手绘的简图,三条线从不同方向汇向一处,交汇点上用极小的字写着"宝通银号"。
宝通银号。
许绾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仔细看了看图上的标注,三条线分别标着"许""俞""盐运库",在宝通银号那个点上聚拢。
许、俞、盐运库的银钱都在宝通银号过手,这分明就是俞家那条暗路的汇兑枢纽。
她把简图、地契、清单和那封"绝笔"收进乌木匣中,合上盖子,上好锁,把钥匙重新贴身收进衣襟内侧的小口袋。
然后,她趴在桌沿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
母亲留下的东西比她想的要多。
母亲在走之前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只是没来得及把最后这张图递到她手上。
可过了这么久、隔了这么多事,这张图终究还是到了她手里。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母亲的最后一步棋,在三年之后由许绾接到了。
她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里。
可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在烛火的噼啪声中安静地伏了很久,久到烛泪在桌面上凝成一滩蜡渍、火苗跳了跳又矮下去一截。
等她抬起头来时,眼睛有些发红,可面色已经平复了。
她把那盏灯吹熄,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黑暗中那片模糊的天花板轮廓看了很久。
母亲看到了宝通银号这个汇兑枢纽,可她没来得及把它掀掉就走了。
如今这张图到了许绾手里,她一定要替母亲把这张图上每一条线都剪断、每一环都砸碎,才算没有辜负母亲当年写下的那封"绝笔"。
她闭上眼。风声还在窗外呜呜地吹着,把石榴树的枝叶摇得沙沙响。
许绾把薄被拉到下巴底下掖好,像一个终于把最重要的东西揣进了怀里的人,在风声里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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