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盐商的噩梦开始了
五月十一,京中的公文抵达扬州府衙。
许绾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孙文昭派了一个小厮连夜送了消息进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新政已至,盐引收回令即日公示。”
许绾看完纸条,没有说话。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茶盏里,她端起来泼进窗外花圃,然后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写完之后她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封入信封,交由檀香送去东街铺子给周大盛。信上只有两个字:“开仓。”
五月中旬,扬州盐商的噩梦开始了。
浙东水患的消息比盐引收回令晚了两天抵达扬州。
两条北运官道被山洪冲垮了三分之一,盐路中断,南盐北运的通道只剩浙东私道那一条窄路。
而恰在此时,朝廷的新政正式落地——所有地方盐商持有的旧式盐引全部作废,须在一个月内重新申领新式执照,否则不得继续经营盐务。
两道消息一前一后砸下来,扬州城里的盐商们炸了锅。
旧盐引作废意味着手里的存货全都成了“私盐”,没有合法凭证就不能出手;而北运官道中断意味着就算想囤货也不知道往哪儿卖。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盐商行会里蔓延,短短三天之内,扬州城的盐价跌了将近一半——人人都在抛货,生怕手里的盐砸成死货。
秦氏也急了。
许绾在第四天早上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许盈盈尖细的哭声和秦氏压低了嗓子训斥的声音。
她坐在廊下吃一碗桂花藕粉,一口一口吃得极慢,把甜糯的藕粉含在舌尖慢慢咽下去。
檀香从外头快步走回来,俯在她耳边低声说:“大姑娘,秦氏方才让账房先生把库房里剩下的几批盐货都清了出来,说要赶在收引令之前低价抛出去。刘账房偷偷来问您,这账他做不做?”
许绾放下藕粉碗,擦了擦嘴角:“做。让她抛。抛得越快越好,咱们才有肉吃。”
檀香走了。
许绾靠在廊柱上,晒着五月的暖阳,闭着眼轻轻呼了一口气。
当天下午,许家又出了一件事。
许父在书房里看见盐运使署送来的公文后,终于坐不住了。
他让管家来请许绾,语气客气了几分,不再是“大丫你过来一趟”,而是“请大姑娘来书房说话”。
许绾去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父亲亲自签了名按了印的那页清册,另一样是母亲那本靛蓝册子。
进了书房,许父坐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一份官衙公文,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他看见许绾进来,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盐引作废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许绾在对面坐下,把清册和靛蓝册子放在桌上。
许父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扫过,深吸了一口气:“我方才去找了你继母,她说家里的盐货已经低价出了大半,可那批货走了宏利的票子,还没结清。如果这回收引令把咱们的盐引全收走了,许家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父亲的担心,女儿明白。”
许绾把清册往前推了推,“可父亲别忘了,当初盐引变更登记的时候,许家的盐引是分了两批的。官面上的十张作废了,可还有两张——是走浙东私道的。”
许父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私道?”
许绾翻开靛蓝册子,翻到夹页那一处,指着上面一行字给许父看:“母亲当年留了两张不走官账的盐引,专门走浙东私道运输。这两张引不归盐运使署管,走的是户部的另一条通道。只要咱们在申领新执照的时候,把这两张私道引的凭证一并附上,户部就没办法把它们跟旧盐引一并作废。”
许父凑近看了看册子上那一行小字,面色渐渐变了。
许父凑近看了看册子上那一行小字,面色渐渐变了。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许绾:“你娘什么时候留的这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母亲走前交代的。”
许绾语气平平,“她说这东西关键时刻能用上。”
许父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两样东西,又看了看许绾那张平静的脸,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那那咱们许家就靠这两张私道引了?”
“不止靠这两张引。”
许绾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列着她手头囤货的数目和存放地点,“女儿这一个月囤了两千石浙东粗盐,存在城西老仓里。眼下扬州盐价暴跌,所有人都在抛货,可等他们抛完了,才发现北边的盐路断了、南边的旧引作废了、想补货也无从补起——那时候盐价会翻回来。父亲,咱们手里的货,到时候就是扬州城里最值钱的东西。”
许父盯着那张纸上的数目,瞳孔微微放大。
他抬头看了许绾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了起来,震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你”他嗓子发干,“你囤了两千石?”
“两千石。成本一千八百两。”
许绾把纸收回来,“父亲放心,这笔银子是女儿自己筹的,没动公中的账。”
许父靠进椅背里,看着许绾,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他鬓边那几根白发上,银亮亮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大女儿坐在他面前,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怯生生缩在门后看他的小姑娘了。
“大丫,”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娘要是还在”
他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