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绾垂下眼,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站起来,把靛蓝册子和清册收进袖中,朝许父欠了欠身:“父亲放心,许家不会倒。”
她转身走出书房时,听见许父在身后极轻地叹了口气,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闷闷的,沉沉的。
许绾没有回头。
五月十六,扬州盐价跌到了谷底。
东街的盐铺半数关了门,剩下的几家挂着“低价清仓”的牌子,门可罗雀。
而许绾让周大盛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她让周大盛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头写着:“本号大量收购粗盐,市价加一成。”
盐商们见了这张告示,纷纷当是哪个外行冤大头在抄底。
有人嗤笑,有人试探着把最后一批存货往东街铺子里送。
周大盛来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比市价高一成,银钱现结。
三天之内,许绾用宏利钱庄剩下的那笔银子又收了将近八百石粗盐。
仓房里的盐堆已经快顶到房梁了,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码到椽子底下,灰白色的盐包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雪山。
周大盛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每天来见许绾时都搓着手问:“大姑娘,还在收?仓里快放不下了!”
许绾只答两个字:“继续。”
五月二十,浙东私道传来的最后一批盐货到了扬州。
与此同时,北边官府也发了一道加急告示——因水患导致北运官道全线中断,南盐北运的配额全部转到浙东私道,由户部重新核发运输凭证。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扬州盐价一口气涨了三成。
第二天又涨了两成。
第三天涨了四成。
第三天涨了四成。
那些在前几天低价抛了货的盐商们捶胸顿足,可已经晚了——扬州城里所有能收的盐货都收得差不多了,而许绾的城西老仓里,堆着将近三千石粗盐,一袋没少。
消息不胫而走。东街那间不起眼的盐铺子一下子成了扬州商界的热门话题。
人人都知道许家盐铺在最低价的时候抄了底,可没人知道那个藏在幕后的人是谁。
周大盛坐在柜台后头,每日被上门问货的商人们围着,紧张得满头大汗,只会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掌柜的在里头盘账,稍等稍等”
后头隔间里,许绾戴着帷帽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行一行地记着当日的成交数目。
她低头写字时,帷帽的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角。
日光照进隔间窄小的窗户里,落在她腕上那只素银镯子上,一闪一闪地亮。
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许姑娘,生意做得不小啊。”
许绾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隔着帷帽的纱帘看见隔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挤了进来,关上门,然后靠在门板上看着她,嘴角弯着,一副闲闲散散的模样。
沈栖迟。
他今天穿的还是玄色,但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像是刻意遮人耳目来的。
他靠在门板上环顾了一圈这间窄小的隔间,目光在许绾面前的账册上停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三千石盐,囤了一个月,花了一千八百两。如今盐价翻了快两番,你这一笔至少净赚三千两。许姑娘,你比扬州城一半的盐商都会做生意。”
许绾放下笔,隔着帷帽看着他:“世子爷消息倒灵通。”
“我不止消息灵通,”沈栖迟走到桌前,在她对面坐下来,将一件东西搁在桌面上——一张盖了户部大印的批文,“我还替你拿到了这个。”
许绾低头看去。那张批文上写着:准许许记盐铺继续持有浙东私道盐引两张,有效期三年,经营权独立。底下压着户部的朱砂大印和主事官员的签押。
她伸手拿起那张批文,凑近了仔细看了两遍。
字是真的,印是真的,签押也是真的。
她慢慢放下批文,抬起眼来看着沈栖迟:“你怎么拿到的?”
沈栖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姿态闲散得像是坐在自家后院里喝茶:“我母妃的旧部在户部挂了职,我写了封信去求他。当然——”他微微倾身,声音低了几分,“我说的是,许记盐铺是我新收的商线,求他给个方便。”
许绾握着那张批文,没有说话。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栖迟的目光落在她帷帽的纱帘上,忽然伸手——极轻地——掀开了那层纱帘的一角,露出许绾的半张侧脸。
许绾没有躲。她只是偏过头,隔着掀开的纱帘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的距离忽然近了很多,她能闻见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松柏气味,像是常年熏了某种冷香。
沈栖迟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更沉的目光。他松开纱帘,让它落回去,重新靠回椅背里,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批文归你。我那份——三分利,什么时候结?”
“年底。”许绾把批文收进袖中,“世子爷年底来拿分红。”
沈栖迟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话:“许绾,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许绾面前的账册翻了两页。
她低头看着账页上那些数字,指尖停在“盈利”那一栏上,轻轻点了一下。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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