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候有的是人抢着来买
四月初十,许绾拿到了第一批盐货。
周大盛天不亮就去了瓜洲渡口,雇了六条平底船,顺着母亲留下的私道从浙东运回了第一批粗盐。
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周大盛领着几个码头上信得过的苦力,趁着晨雾将一袋袋盐货搬上了停在岸边的骡车,悄无声息地运进了城西老仓。
老仓是许绾让檀香提前租下来的,位置偏僻,夹在一排旧货栈和闲置的粮仓中间,寻常人不会往那里走。
仓门一锁,从外头看就像一间废弃的柴房。
许绾亲自去了老仓验货。
她掀开麻袋一角,捻了一撮粗盐在指尖搓了搓,颗粒粗粝,颜色灰白,带着海风的咸腥气。
她低头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咸、涩、微微发苦,是标准的浙东海盐。
她把盐袋重新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盐屑,对周大盛说:“这批货,按咱们之前说好的,分批入库。第一批进仓后封存,谁都不许动,等五月底再开仓。”
周大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姑娘,这批盐买回来花了八百两,放在仓里发霉了可咋整?”
“不会发霉,”许绾说,“你放心,到时候有的是人抢着来买。”
她说完走出了老仓,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把仓房的灰瓦染了一层淡金色,门缝里透出盐袋堆积的灰白色轮廓,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沉默的矮墙。
许绾收回目光,拉低了帷帽的纱帘,转身走进晨雾里。
回府的路上,她路过东街那间铺子,远远看见周大盛已经回来了,正在柜台后头擦拭一只算盘。
他动作笨拙,拨一颗珠子要低头看半天,可她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专注、认真,嘴角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顶顶要紧的事。
许绾没有走近,只在巷口站了片刻便转身走了。
此后半个月,许绾的日子表面上波澜不惊。
她每日在院中读书写字,偶尔去给许父请安,与秦氏和许盈盈照面时便垂下眼睑,恭敬温顺地叫一声“母亲”“妹妹”,像是春日宴上那一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可背地里,她让周大盛又陆续往老仓运了三批粗盐。
到四月底,城西老仓里已经囤了将近两千石盐货,花掉了一千八百两银子——其中八百两是她从宏利钱庄那三千两存单中支取的,另外一千两是她变卖了母亲留下的一对翡翠镯子换的。
那对镯子她戴了整整十年,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一件贴身首饰。
她把它摘下来交给檀香拿去当铺时,指尖在冰凉的翡翠面上停留了很久。镯子通体温润,绿得像一汪凝住的春水,是母亲出嫁时外婆给的陪嫁。
可她把它当了。
当铺掌柜开了一千二百两的票子,她拿了其中一千两,留了二百两做备用的周转。
檀香把当票递给她时,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多说,只把当票折好压进了乌木匣底。
夜里她躺在床上,右手腕上没有了那只镯子,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剜走了一块。
她把手腕贴在枕边,闭着眼,想着母亲戴那只镯子时摇着算盘珠子的模样,想着那翡翠被烛光照透时绿盈盈的光泽。
她在黑暗中把脸侧进枕头里,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又轻又长。
第二日一早,她戴上了一只素银镯子——是檀香从巷口银匠铺子里花二两银子买来的,光面窄圈,平平无奇。
她抬手时银镯磕在茶盏边缘,发出一声清亮短促的叮响。
许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镯子,嘴角弯了弯。
朴素的,便宜的,不起眼的。
可如今戴在她腕上,她只觉得踏实。
五月初三,许绾去法云寺上了香。
她不是去拜佛的。她是去“偶遇”赵太太的。
檀香打听过了,赵太太每月的初一十五必来法云寺,风雨无阻。
五月初三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可恰好是赵太太亡母的忌日——这条消息是孙文昭托人递进来的。
赵太太每年忌日都会来寺中做一场小法事,只带一个贴身丫鬟,不张扬。
许绾换了身素白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朵白绒花,跪在大雄宝殿的蒲团上,合掌低头,状似虔诚。
檀香跪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香篮。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门口进来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灰蓝褙子的中年妇人,圆脸,眉眼温和,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步子很慢。
她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只香烛篮子。
许绾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