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转了一整天的茶杯
“老奴记得大姑娘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周嬷嬷把碟子端出来放在桌上,“夫人还在的时候,每年三月都要做一笼。今年老奴也做了一笼,不知道味道还对不对。”
许绾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温热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糖桂花的清甜混着米糕的绵软,让她眼眶猛地一酸。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才放下糕点,低声说:“跟娘做的一样。”
周嬷嬷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压低声音说:“大姑娘,孙大人让老奴带一句话来——‘盐引的事,要动文书,必须拿到赵通判的印。老朽办不了,但有一条路可以指给你。’”
许绾放下桂花糕,正了正坐姿:“嬷嬷请说。”
“孙大人说,赵通判去年续弦,新娶的太太是扬州‘恒丰绸缎庄’赵老板的闺女。这位赵太太平日里最爱去城南法云寺上香,每月初一十五风雨无阻。孙大人的意思是,若能搭上赵太太这条线,赵通判那边便有了突破口。”
许绾把这番话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恒丰绸缎庄。赵太太。法云寺初一十五。
她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像在拨算盘珠。
“嬷嬷,”她说,“母亲走前,有没有跟您提过——她留下的那十二张盐引,为什么要用紫檀匣子锁在库房第二格?”
周嬷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夫人提过。她说那十二张引是‘保命的东西’,不能轻易给人看。她还说——”她压低了声音,“那十二张引里头,有两张是走‘浙东私道’的,不经过官府登记。夫人当年是留了个后手,以防官面上的盐引被人动了手脚。”
许绾心头猛地一跳。
她把母亲那本靛蓝册子翻出来,重新核对每一张盐引的编号。
果然,最后两张的编号与前面十张格式略有不同,末尾多了一个极小的“私”字,若非仔细比对根本看不出来。
浙东私道。两条不走官账的盐运路线,是母亲藏在明面下的最后底牌。
许绾合上册子,看着周嬷嬷,声音放轻了:“嬷嬷,这两条私道,您还记得怎么走吗?”
周嬷嬷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夫人当年带老奴走过一回,从扬州东门外上船,沿运河往南走六十里,在瓜洲渡口换小船,走夹江绕过官府的盐卡,再往东进入浙东地界。路线老奴还记得,可那些沿路的接头人——夫人没让老奴知道。”
“接头人我来查。”许绾说,“嬷嬷先把路线画给我。”
周嬷嬷应了,取了纸笔,伏在桌上一笔一画地画起来。
她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字想不起来便画个圈,可路线画得清清楚楚,哪里转舵、哪里靠岸、哪里有暗礁、哪里能避风,一一标了出来。
许绾把这张路线图收进乌木匣的夹层里,与那封信、那本手账、那只锦囊放在一处。
送走周嬷嬷后,许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青石地面,院墙外的杏树最后几片残花正被风吹着,飘飘摇摇地落在墙头上,像一堆小小的白蝴蝶歇在那儿晒翅膀。
她闭着眼,把脑中所有的线又捋了一遍。
母亲留下的十二条盐引、两条私道、孙文昭的人脉、赵通判的续弦太太、法云寺的香火、刘账房的手账——东西越来越多了,可每一件都像一颗算珠,珠子攒够了,就该上杆子拨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又懒洋洋的声音。
“请问,许大姑娘住这儿吗?”
许绾猛地睁开眼。
檀香已经迎出去了,帘子一掀,门外站着一个人——玄色锦袍,身形颀长,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沈栖迟。
他就那么大摇大摆地站在她院门口,手里居然还拎着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像是串门走亲戚来的。
他看见许绾站在院子里,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