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们把她连骨头带肉地吞了
三日后,檀香带回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陈锦书在绸缎庄的账目明细,一样是许绾意料之外的惊喜——檀香的表姐不但查了陈锦书的流水,顺带还翻出了一笔许府的旧账,是秦氏半年前以“采买节礼”为名支了八百两银子,可那笔银子并未用于采买,而是转入了城中一家叫“宏利”的钱庄。
宏利钱庄,许绾知道那地方。
那是扬州城里唯一一家不问来路、不问去处的银号,专做灰色生意。
秦氏把银子往那儿转,是为了什么,不自明。
可问题是——她怎么从前账上支的这八百两?
中馈账目上有明码记录,可许绾查了母亲留下的那本册子,并未提及秦氏挪用公银的事。
要么是母亲走后才发生的,要么就是秦氏做得极小心,连母亲都没察觉。
许绾把这两条信息收好,压在乌木匣最底层。
这天傍晚,她做了一件更冒险的事。
她从后门出了院子,沿着许府西侧那条窄小的夹道,悄悄摸进了账房所在的西跨院。
天色将暗未暗,西跨院的仆役们正聚在耳房里吃饭,菜香和说笑声顺着夹道飘过来,没人注意一个小小的人影贴着墙根溜进了账房的后窗。
账房里没人。
许绾从后窗翻进去,落地时裙摆沾了一层灰。
她来不及拍,快步走到那排靠墙的榆木柜子前。
柜子上了锁,可那锁是旧式的铜簧锁,母亲教过她开——拿一根细簪子伸进锁孔,顶住簧片向左别半圈,轻轻一拧便能弹开。
她当年只当母亲教她这个是好玩,没想到真用上了。
锁开了。
许绾拉开柜门,里头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按年份排列,封面上贴着红签。
她直奔元和二十三年那一摞,抽出来翻找,手指翻得飞快,眼珠几乎贴着纸面在扫。
西园修缮。
她在元和二十三年三月的那本流水账里找到了这笔条目——二月十七日,支银两千两,“西园修葺预支”。底下有许父的签押,还有秦氏的印鉴。
可许绾记得清清楚楚,元和二十三年西园根本没有动工,园子里的假山还是那座假山,池塘还是那片长满了浮萍的池塘,连廊柱上的旧漆都未曾重刷过一笔。
她把这一页折了角,塞进袖中,又将账本原样放回。
正要合上柜门时,余光忽然瞥见柜子最底层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没有封皮,纸张泛黄,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
许绾把它抽出来翻了翻,心头猛地一紧。
那是账房先生私下记的流水手账。
账房先生姓刘,在许家做了二十年,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实人。
许绾从前见他总是缩在账房的角落里打算盘,从不多。可这本手账里记的,全是刘账房自己偷偷留的备份——每一笔他从账上经手过的支取,都逐条记着,连支取人、经手人、实际用途都标注了。
许绾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快,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似的咚咚响。
元和二十三年二月十七日,西园修葺预支,两千两。备注栏里,刘账房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此款由秦氏亲取,未入西园工账,转宏利钱庄。”
元和二十四年六月初三,节礼采买,八百两。备注:“转宏利。”
元和二十四年九月十一,冬衣预支,五百两。备注:“秦氏取,去向不明。”
一笔,两笔,三笔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四千两银子,全从许家账上流进了宏利钱庄那个无底洞。
一笔,两笔,三笔林林总总,加起来超过四千两银子,全从许家账上流进了宏利钱庄那个无底洞。
许绾把最后几页看完,合上手账,塞进自己怀里。
她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大约是账房的人吃完晚饭回来了。
她迅速合上柜门、锁好铜簧锁,抹掉一切痕迹,然后贴着墙根从后窗翻出去,裙摆一兜风,轻巧地落进了夹道里。
她跑过夹道,跑过月亮门,跑回自己院子时,额上出了一层薄汗,胸腔里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檀香在门口等她,见她神色异样,赶紧把她让进屋里,关上门,压着声音问:“大姑娘?您去哪儿了?”
许绾没回答。
她坐下来,把袖中那页折了角的账目和怀里那本手账一同摆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良久,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檀香,”她的声音发哑,可语气是平静的,“我找到东西了。”
她把那页账目翻过来,指着“西园修葺”那四个字:“你明日一早,叫人去西园看看。园子里的假山、池塘、回廊,拍几张画片回来。要能看清那些地方根本没动过的痕迹。”
檀香虽不完全明白,但利索地应了:“奴婢叫刘三去办,他是花匠,天天在西园里走动,不惹眼。”
许绾点了点头,把那本手账锁进乌木匣的夹层里,和母亲那封信搁在一块儿。
做完这一切,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桌面,像在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
她在算。
四千两。
加上母亲留下的十二张盐引。
再加上春日宴上即将发生的那桩构陷。
三件事,串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