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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嘴甜的男人

嘴甜的男人

许绾回院子的路上,遇见了陈锦书。

这事儿说起来既巧也不巧——陈家在扬州城东的宅子与许府隔了三条巷子,从前顾氏在世时,两家走动得勤,陈锦书隔三差五便来许府坐坐,名义上是“拜会许伯父”,实则每次来都在顾氏跟前磨蹭半日,讨一杯茶喝。

顾氏那时便半真半假地对许绾说过:“锦书这孩子,嘴甜,可嘴太甜的男人,心里装的人也多。”

彼时许绾十四岁,听了只当母亲打趣,红了脸跑去拨算盘珠子,把一颗一颗的铜子儿拨得叮当响,耳朵根却烫得能烙饼。

如今再想母亲那句话,许绾只觉得自己当年瞎了眼。

陈锦书是迎面走来的。他穿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佩,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扇面半开,露出半幅水墨山水。

看见许绾时,他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几步迎上来,脸上浮出一个温润的笑来。

“绾妹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你病了这几日,我本想去看你,可伯父说你需静养,不好打扰。今日见你气色好了些,我便放心了。”

他说“绾妹妹”三个字时,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子亲近的、自然而然的熟稔,像是叫了千百遍。

许绾看着这张脸,胃里翻了一下。

前世她最喜欢听他叫这三个字。

每次陈锦书来,她总要躲在屏风后头偷听他和父亲说话,听他用那把清润的嗓音谈诗论画、说古道今,听得一颗心扑通扑通跳。

后来婚约定下,她悄悄绣了一对并蒂莲的荷包,一只给了陈锦书,一只贴身藏着,夜里睡觉都压在枕下。

那荷包后来被许盈盈拿去了。

许盈盈是怎么拿的?

她想起来了——是那年上元节,姐妹俩同去灯市,她的荷包在人群里被挤掉了,许盈盈“捡到”后追上来还给她,笑着说“姐姐的东西可得收好了”。

她当时还感激不尽。

蠢货。

“陈公子。”许绾回了一礼,礼数周全,神色淡然,“多谢挂念。我身子已无大碍。”

陈锦书微微一怔。

他大约没料到许绾会这样疏淡地叫他“陈公子”,从前每次见面,许绾虽腼腆,可总是红着脸唤他“锦书哥哥”的。

他的目光在许绾脸上停了一瞬,飞快地扫过她身上那件青灰色的褙子,又扫过她鬓边那根素银簪,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绾妹妹怎么穿得这样素?”他笑着问,“我记得你从前最爱浅碧色,说那是春柳的颜色。”

许绾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她当然爱浅碧色。

母亲在世时每年春日都给她裁新衣,选的便是这种颜色,说“绾儿穿碧色像一株小柳树,嫩生生的”。母亲走后,秦氏掌了中馈,她三年的春衫都是青灰和鸦青这种不挑眼的颜色,布料也从杭绸换成了细棉。可她从前傻,还以为是自己长高了,从前衣裳穿不得了。

“素净些好,”她答得平平淡淡,“病中不宜张扬。”

陈锦书又看了她一眼,折扇在手里转了半圈,笑道:“也是。你好好养着,过几日知府夫人的春日宴,咱们还同去呢。你妹妹前日还跟我提起,说那日要去看海棠——”

他说“你妹妹”三个字时,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下,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许绾看见了。

她前世瞎了那么多年,如今这双眼睛像是被人拿冰水洗过,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翘起的嘴角,那一点不自知的愉悦,还有他提到许盈盈时嗓音里那抹微妙的松弛。

“妹妹爱看海棠,”许绾说,“我往年也爱看。今年倒不一定有心思了。”

陈锦书微微倾身:“怎么说?你若身子还乏,我让人替你寻一顶小轿,到了府上你先歇着,不必勉强。”

多体贴。

可这份体贴,前世她受了十年。

十年里陈锦书对她始终是这副温温柔柔、周到体贴的模样,可与此同时,他与许盈盈在后花园的假山后头私会了三年、在城东绸缎庄的二楼包间里见了两年、在秦氏安排的“偶遇”中眉来眼去了无数次。

他一边对她说着“绾妹妹好生歇着”,一边在许盈盈的闺房里赏她新绣的帕子,夸她“手比姐姐巧”。

许绾垂下眼帘,忽然问了一句:“陈公子,我病这几日,你可见过我父亲?”

陈锦书愣了一下:“昨儿见过一面,伯父说起盐务上的事,我略听了听。怎么?”

“那父亲可跟你提过盐引的事?”

陈锦书的笑容微微一滞。

陈锦书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手中的折扇停了,扇面合拢,敲在掌心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他看着许绾,目光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是惊讶,还是心虚,又或者兼而有之——但很快他便又笑了,那笑容依旧温润,可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少了三分自然。

“盐引的事”他慢慢地说,“伯父提了一嘴,说府上有些账目要理。绾妹妹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一向不管这些的。”

我不管。

因为从前你说了同样的话——“绾妹妹不必操心这些,有伯父和我在呢。”

她信了。

于是她乖乖地待在绣楼里绣她的并蒂莲、抄她的女诫、熬她的药,满心以为自己只要做好一个温顺贤良的女子,便会有美满姻缘等着她。

而等她终于发现一切都不对时,盐引已经没了、嫁妆已经没了、连母亲留下的那支点翠凤钗都插在了许盈盈头上。

许绾抬起眼,看着陈锦书那张俊朗温润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像一只描金漆的匣子,外头画着花好月圆,里头装的都是蛀虫。

“从前不管,”她说,“如今想管一管了。母亲留下的东西,总该知道去了哪儿。”

陈锦书的笑容彻底淡了几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审度,像是重新在打量一个从前没仔细看的人。

“绾妹妹,”他的声音低了些,“你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许绾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称不上笑,只是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一根羽毛轻轻掠过水面。

“病了一场,总该长些记性。”

她说完,朝他微一颔首:“陈公子慢走,我乏了,先回院了。”

没等他再开口,许绾便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青灰色的褙子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旧光,像一截被雨洗过的青竹。

陈锦书站在原地,折扇半开半合地攥在手里,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走了好远。

直到那抹青灰色拐过月亮门不见了,他才慢慢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奇怪”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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