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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嘴甜的男人

许绾没有回头。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胸口有一团怒火在烧,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可她把这团怒火死死压着,一下一下地深呼吸,直到胸腔里那股灼热慢慢平息下去。

檀香从外头端了热茶进来,看见她靠在门板上发愣,小心翼翼地问:“大姑娘,您没事吧?”

“有事。”许绾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但也能忍。”

她把茶盏放下,翻开那只乌木匣,从里头抽出母亲册子中关于陈家的那一页。

册子上记着:陈氏盐商,与许家联姻意向始于元和二十二年,陈父曾向顾氏透露家中盐运线路“一半走官道一半走私道”的底细,顾氏未置可否,只记了六个字——“陈家水太深,慎之。”

慎之。母亲写了慎之。

可她当年满心满眼都是“锦书哥哥”,母亲的话她听了只当耳旁风。

如今看见这六个字,许绾只觉得眼眶酸得厉害,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檀香,”她把册子合上,“替我办一件事。”

“您说。”

“去查一查,陈锦书最近三个月,在城东绸缎庄定了多少匹料子、花了多少银子、账上走的是哪家的流水。”

檀香一愣:“绸缎庄?查这个做什么?”

“查就是了。”许绾看着她,“陈锦书平日里穿的那件月白锦袍,面料是杭绸‘月华锦’,一匹十二两银子。他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一笔,手头并不宽裕。可你去看看他今日那身行头——袍子是新裁的,折扇的扇骨是湘妃竹的,腰间的青玉佩成色比从前那块好了不止一档。他哪来的银子?”

檀香的眼睛亮了亮,利落地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有个表姐在绸缎庄管账房,回头就去走动走动。”

“小心些,”许绾叮嘱,“别让人起疑。”

檀香应了,转身出去时脚步轻快得像只猫。

许绾独自坐在桌边,指尖轻轻叩着那只乌木匣的边角。

匣面上那枝梅花被她的指腹来回摩挲着,漆面温凉,触感细腻。

匣面上那枝梅花被她的指腹来回摩挲着,漆面温凉,触感细腻。

她心里在算一笔账。

母亲留下的十二张盐引,登记在秦氏名下,想从官府改回来,除非能证明变更申报有问题。

那封申报文书的经办人,是秦氏的兄长秦贵。这个人许绾前世见过几面,游手好闲,面黄肌瘦,一双三角眼总在女人身上打转。

他那种人,能在府衙当差,背后花的银子不会少。可秦氏嫁进许府才四年,嫁妆本就薄,哪来的银子给兄长捐官?

除非这银子是从许家账上走的。

如果她能找到秦氏挪用公中银两的账目记录,便能拿这件事来跟许父谈条件——盐引归她,她不追究银子的去向。

许父平生最怕的就是家丑外扬,尤其怕盐商同行知道许家账目不清、中馈混乱。

拿这个要挟他,比求他、跪他、哭他,都管用得多。

可账目在哪儿?

许绾把母亲册子里关于秦氏的部分翻出来细看。

册子上提到秦氏的地方不多,但有一处很关键——元和二十三年,秦氏嫁入许家第二年,府中银库曾有一笔两千两的“修缮西园”开支,可西园那年并未动工。

两千两,正好是一个人捐个闲差的价格。

许绾闭了闭眼,把这些线索在脑中串成一条线。她睁开眼时,目光落在那只乌木匣的夹层上——匣子底部有一层薄薄的隔板,她昨夜没注意,此刻伸手去按,果然听见“咔”一声细响,隔板微微弹起。

夹层里头躺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空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了一枚小印。

许绾把信拆开来看,只读了三行,手指便微微发抖。

信上的字迹她认得——是母亲的。可信的内容,写的是

许绾看完,把信纸叠好,重新塞回夹层里,阖上匣盖,端端正正地放回枕下。

她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匣子,胸口的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可这一次,除了火,还有别的——一股子滚烫的、痒酥酥的、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的东西。

她想哭,可又不想哭。她想笑,可笑出来只怕比哭还难看。

她攥紧了那只匣子,指甲嵌进木纹里,一字一字地低声说:“娘,你什么都想到了。你什么都替我铺好了。”

可她从前一样都没接住。

许绾把脸埋进掌心,肩背微微颤了几息。檀香在帘子外头听见动静,脚步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进来打扰。

屋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窗外的白杏花被暮色染成了淡金色,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等许绾抬起头时,她脸上已经干了。

眼睛微微泛红,可目光是沉的、稳的、亮的。

她把乌木匣重新藏好,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看那一树杏花在暮色里簌簌地落。

风穿过花枝,带着微凉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她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花瓣,捻在指间。

“十天。”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母亲说的。

“十天之后,春日宴上,我让您看看——您养的绾儿,到底能不能撑起这摊子。”

花瓣从她指间滑落,被晚风卷着,飘飘摇摇地落进了窗下的青苔里。

许绾合上窗,转身点了一盏灯。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轻响。

她坐下来,重新翻开母亲那本靛蓝册子,一页一页地细看,把每一个名字、每一笔银钱、每一条人脉都牢牢刻进脑子里。

灯影晃动着,照在她半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弧影。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一只在枯井里关了太久的鸟,终于看见了井口的亮光,扑棱着翅膀往上攀,每一根羽毛都绷紧了。

她要飞出去。

谁也别想再把她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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