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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把自己的嫁妆酒给我了

消息传回扬州的时候许绾正在铺子里吃午饭。

她碗里盛的是半碗白粥和一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她正夹了一筷咸菜搁在粥面上拌了拌准备往嘴里送。

王柱从外间跑进来的脚步把铺门口那块松动的青砖踩得咯噔响了一声,她抬眼看向门口的时候王柱已经到了她面前,喘得说不出话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了她手边。

纸是赵大头的笔迹,字写得又大又歪,每一个字都像是攥着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来然后誊上去的,可那四个字清清楚楚的:

"盐路平安。"

许绾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眼。

她看了两息,然后折好放在了粥碗旁边。

她伸手拿起筷子继续喝那碗粥,咸菜就着白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碗底最后那一层米汤被她仰头倒进了嘴里咽下去。

她搁下筷子站起来的时候王柱还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她。

她走到柜台后面的暗柜前面蹲下去翻了一会儿,翻出了一只小坛子。

坛身还贴着三年前她自己写的那张红签,上面写着"嫁妆酒"三个字,字迹是她十六岁的笔迹,横竖之间还带着一点那时候特有的圆润的稚气。

她把那张红签撕掉了。

她伸手把新裁的一张红纸取出来,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续费"。

然后把红纸贴在了坛身上,压了压边角让它贴紧。

她抱着那只坛子站起来走到王柱面前递给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连夜送到镇江给赵大头。别打碎了。"

王柱抱着坛子走了。

许绾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快步消失在巷口暮色里,转身回去把那碗粥碗洗了放回了橱柜。

她洗完碗靠在灶台边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还残留着撕那张"嫁妆酒"红签时粘在指腹上的一小片干透了的浆糊印,她用指甲把它刮掉了。

刮掉之后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坛女儿红是她十六岁那年酿的,本来是给自己备的嫁妆,想着等到成亲那天启封。

后来她退了婚、拿回了盐引、开了铺子、嫁了沈栖迟。

可那坛酒一直搁在暗柜最里头没动过,她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坛东西。

今天她把它送出去了,给了赵大头,为了他的"盐路平安"封坛口的时候贴上的是"续费"两个字,跟"嫁妆"两个字一样重。

赵大头收到那坛酒的时候正在镇江城郊一家客栈的院子里蹲着换药。

客栈老板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看他们一身是血地进来本来不想收,可赵大头把豁口刀往门槛上一搁说了一句"我们护的是许家夫人的盐",老板愣了一下之后给他们开了三间房、烧了一锅热水、还端了一盆放了盐的温水让他洗伤口。

赵大头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解开左臂的粗布条,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红发肿了,可血已经不流了。

他用那盆盐水洗伤口的时候牙咬得咯吱响了一声,可他没有叫出来。

王柱带着那坛酒出现在客栈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抱着坛子跑了一整夜加半天,头发被夜风吹得乱蓬蓬的,可他把坛子递到赵大头面前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因为许绾说了"别打碎了"。

赵大头正蹲在石阶上裹新布条,抬头看见一只贴着红纸的坛子怼到了他面前。

他愣了一下,把手里那截还没裹完的布条用牙咬着先勒紧了,腾出手来接过了坛子。

坛身被王柱一路抱着焐得微温,那张"续费"两个字的红纸贴得工工整整的。

赵大头抱着那只坛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先看见了"续费"两个字,又看见坛口封泥上还残留着一小片被撕掉的红签的边角印。

那层印痕上的"嫁"字剩下了一半,跟"续费"两个字叠在一起被坛身的弧面弯成了一道歪歪的弧线。他认出了那半个字,然后他笑了。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泥灰从嘴角的纹路里被扯开了一道缝,那道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后把整张脸都撑开了。

那笑跟他在破庙里收到银票那天不一样,那天是"有饭吃了"的踏实,这回是"有人接了"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出来的热。

他从裂开的嘴角一路笑到了耳根,笑到蹲在他对面的王柱忍不住问他"你笑什么",他摇了摇坛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她把自己的嫁妆酒给我了。这可不是比银票还值钱吗?"

然后他把坛子小心翼翼地搁在石阶旁边,继续低头裹自己的胳膊去了。

那天晚上赵大头没有打开那坛酒。

他把酒搁在了自己睡觉的床头边,枕头旁边,跟他那把豁口刀放在一起。

夜里他翻身的时候胳膊碰了一下坛身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客栈房间里像一个被拨得很轻的底音,低低的、润润的、在黑暗中没有立刻散完。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那声余韵慢慢消失,闭着眼想了一件事。

许家夫人送了他一坛本来给自己嫁妆的酒,坛身上贴的不是"赏",是"续费"。

她拿他当长工,可长工的饷银是嫁妆酒的价。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又咧开了,那道缝在黑夜里看不见了,可他脸上的肌肉知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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