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的嫁妆酒给我了

赵大头护的第一批盐在镇江段撞上劫匪的时候，离扬州已经走了四天。

那片山坳他在经过第一趟的时候就看中了。

两边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草色黄白，被冬日的风一吹伏下去又立起来，伏下去又立起来，像一层被反复翻动的旧毛皮。

坡底是一条窄长的土路，两侧的山势收拢过来把路夹成了一道只够两辆板车并排通过的咽喉。

赵大头带着车队走进那道咽喉的时候脚步慢了两拍，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坡顶，草在动，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得他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可他什么都没说，继续走了。

那天他留了后手。

夜里扎营的时候他把十六个人分了三拨，一拨守车、一拨睡觉、一拨趁夜摸上了两侧坡顶的草丛里趴着。

趴着的那拨人每人带了一壶水、两块干饼、一把刀。

赵大头对他们说了两句话："听见我的哨子响就往坡下滚。滚之前先把脚边的大石头往下踢。"

第二天午后人经过那片山坳的时候，坡顶的草里果然动了。

是从右侧坡上先动的。

枯草被什么从里面往外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粗布衣角，然后是半张黑瘦的脸。

那张脸探出来朝坡下看了看，缩回去了。

过了片刻左侧坡上也动了，这回动静大一些，枯草哗啦啦地倒了一片，露出了七八个蹲着的人影。

赵大头走在车队最前面，他的余光看见了左侧坡上那一片倒下的草，可他面上的表情没有变。

他继续走，嘴里嚼着一根从路边拔的干草茎，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那根草茎被牙磨碎时发出的微弱脆响。

他从腰后摸出了那只哨子。

哨子是铜的，旧得发绿，他含在嘴里的时候嘴唇碰着铜面泛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没有立刻吹，等那两拨人从坡上往下冲的时候他才吹的。

哨声又尖又长地划开了山坳里的空气，像一柄薄刃把厚实的天幕划了一道口子，两侧坡顶的草丛里同时炸开了。

赵大头的人从坡上滚下来的时候不是直接往下面冲的。

他们按照赵大头说的，先踹了一脚面前的大石头。

七八块脑袋大的石头从坡顶轰隆隆地往下滚，滚进劫匪人群里的时候有人被砸中了腿当场倒了下去。

石头后面跟着的是人，十六个穿着青灰短褐的汉子从枯草里翻出来往下冲的动作又快又凶，像一群被从窝里踹出来的野狗。

赵大头站在坡底车队的最前面已经拔了刀，那把豁了口的老刀被他右手攥着，左手从路边捡起了一块石头攥在手里，他抬头看着坡上正在往下滚的人和石头，嘴唇咧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可他攥着刀的右手在那一笑里更紧了一分。

他第一次出手是截住了一个正朝盐车扑过去的劫匪。

那个劫匪比赵大头高一寸，手里的刀是新的，刀刃在午后的天光下反着白亮亮的光。

赵大头没有跟他硬碰硬，他矮身往那人腰侧撞了过去，左肩顶在对方肋骨上的时候那块攥在左手的石头从底下往上撩了出去，石头棱角砸在对方下颌上的声音又闷又脆，那个人后退了三步，刀掉了。

赵大头没有追，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了三步，在第二辆盐车前面站住了。

那把豁口刀被他举起来横在面前，刀背上的豁口在日光里露着参差的缺口，可那一道横着的铁色挡在盐车前面的时候比他本人还像一堵墙。

他对着剩下的人喊了一句，嗓子是被厮杀和奔波磨过的粗粝，可那粗粝里头裹着的力道把整个山坳里的躁动都压了一瞬：

"这盐是许家夫人的！谁动谁死！"

剩下的劫匪对望了一眼。

坡上坡下躺了七八个被石头砸中或被刀划伤的人，赵大头的人虽然也有几个挂了彩可个个都还站着、个个手里都攥着家伙、个个的背都冲着盐车的方向。

领头的劫匪是个四十来岁的络腮胡子，他从坡中间踉跄着退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赵大头横在盐车前面的那把豁口刀，又看了一眼赵大头左臂上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口子。

他看完之后把刀收回了鞘里，冲自己人喊了一声："撤！"

人撤得很快。

灰扑扑的衣角翻过坡顶消失在草丛里的速度比他们下来的时候还快了几分，只留下了地上一片被踩倒的枯草、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和三四把被扔在泥地上的刀。

赵大头没有追。

他拎着那把豁口刀站在盐车前面一直站到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坡顶，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跪，是松了那口绷了两天的气之后的卸力。

他用刀拄着地面稳了稳才慢慢蹲下来，把右手的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左臂外侧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长，从手肘往下一路划到了手腕上面。血正顺着小臂的弧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到手背然后从指缝间渗出去落在泥地上。

他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道口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原本用来包干饼的粗布，嘴牙并用把布撕成了一条长布条，一圈一圈地裹在了伤口上。

裹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肩关节转了转，确认骨头没伤着，然后转过头来对着那十六个正愣在原地看着他的弟兄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把地上那些刀捡了！还能用的都带上！"

消息传回扬州的时候许绾正在铺子里吃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