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伙人行吗?
许绾去找赵大头那天,下了小雨。
那种雨不大不小,密密的细丝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坠,坠到半空就被风斜着吹偏了方向,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撑着一把旧青布伞沿着城郊那条泥路走了一刻钟,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湿泥,每走一步都带出"噗嗤"一声闷响。
路两边的枯草被雨打得伏在地上,偶尔有一只野猫从草棵子里窜出来蹿过路面,带起一串水珠又消失在另一边的草丛里。
破庙在城郊官道拐出去三里地的一个土坡顶上。
庙门早就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板上的朱漆已经剥落得只剩下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红块,像被时间啃剩的碎屑。
许绾走上土坡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下滑,她伸手扶了一把旁边的歪脖子老槐树才站稳。
站稳之后她收了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被雨水溅湿了一小片,深蓝色的棉布变成了深黑色,贴着手腕凉丝丝的。
庙里面比她预想的暗一些。屋顶破了几处大洞,雨水从那几个洞口灌进来在泥地上砸出了几排深浅不一的水坑,水坑边缘溅起来的泥点子把周围的地面打得斑斑驳驳的。
庙角的干草堆上蜷着十几个汉子,有老有少有半大不小的,挤在一堆破棉絮里像一窝被雨淋透了的野兔子。
他们听见门口有动静的时候同时抬起了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里的东西很杂,有警觉、有试探、有"又是来赶我们走"的麻木,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像火苗被风吹得只剩一星红点的、不甘心。
许绾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了庙正中央蹲着的那个汉子身上。
赵大头,她来之前做过功课,这伙人里领头的叫赵大头,以前在浙东那边给一个盐商当过镖师,后来那个盐商倒了,他带着兄弟们想回老家种地,半路上被官府当成流民剿了一通,兄弟折了一半剩下的窝在这座破庙里混日子。
赵大头正蹲在地上啃冷馍。
馍是杂面的,灰扑扑的一团,上面还沾着几点灰尘。
他啃得很慢,像每一口都得省着嚼,嚼到嘴里含化了才咽下去。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那口馍,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撑伞的姑娘,姑娘收了伞走进来,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轻轻的黏响。
他嚼着冷馍把许绾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从她湿了半截的裤脚到她那把收起来的青布伞到她袖口那片被雨水洇成深色的印子再到她那双平平静静的眼睛。
他看完之后嘴里的那口馍正好嚼完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带着干馍把嗓子磨过之后特有的那种粗粝的沙哑:
"你是许家那个退婚的姑娘?"
许绾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蹲下的时候裙摆扫在了泥地上沾了一圈泥印子,可她没管。
她把伞收好了横搁在自己膝边,然后看着赵大头的眼睛说:"是。"
赵大头把手里剩下的那半个冷馍放回了旁边的干草上,放的动作很轻,像是那半个馍比银票还值钱。
他搓了搓手心的馍渣,等着许绾往下说。
许绾没有往下说。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展开,铺在了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被漏进来的雨光照亮了的泥地上。
银票的面额印得清清楚楚的,够他们所有人吃一年饱饭。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口落下来,有几滴溅在了银票的边角上,可纸面够厚,墨迹被水浸了也没晕开。
赵大头低头看着那张银票。
他看了大概三息,然后伸手去拿了。
他拿的动作很慢,先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伸过去,指尖碰在银票纸面上的时候像在处理一件极容易被碰碎的东西。
他把银票拿起来对着破庙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看了看,薄薄的一层纸在光里变得半透明,可那两行墨印的数字清清楚楚的。
然后他把银票折好塞进了自己贴胸的内袋里,塞完之后还用手掌在外面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