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绾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公文,那上面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例和细则,可沈栖迟方才那番话比她看完整本公文都有用,他知道她最需要什么,也知道她最擅长什么。囤货、控价、卡货源,这是她重生以来做得最顺手的事。
"我需要银子。"
她抬起头来,"捏住七成货源不是小数目,我手里的现银撑不住。"
沈栖迟把折扇啪地合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子推到许绾面前:"打开看看。"
许绾打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张银票,面额一千两一张,票面崭新硬挺,带着钱庄里特有的桐油味。
她拿起其中一张翻过来看了一眼,票号是京城最大的裕丰钱庄,凭票即兑,不记名。
"世子爷的私房钱?"她搁下银票抬眸看他。
"我母妃留下的一点东西。"
沈栖迟的语气淡了几分,可那淡里头有种说不清的郑重,"搁在我手里也是搁着,不如先借你用。年底分红的时候从你的份额里扣。"
许绾把五张银票叠整齐放进匣中,合上盖子,然后站起来朝他微微欠了欠身:"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
沈栖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里看着她,"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跑不了。"
许绾把那只檀木匣子抱在怀里,走出账房时在院子里停了一步。
那丛瘦竹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那片阴凉里,抱着那只沉甸甸的匣子,低头看了看匣面上雕着的几枝细梅。
她忽然有些好奇,那只匣子是从京城带出来的,还是后来在扬州置办的。
如果是带出来的,那这五千两银票便是沈栖迟从昱王府败落那年一直贴身藏到现在的。
整整三年。
她没有回头问。
回到铺子后,许绾把周大盛叫进了隔间,关上门,将那只檀木匣子放在桌面上打开。
"咱们手里的粗盐存货现在有多少?"
周大盛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五张银票,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可他到底是跟着许绾跑了几个月的老人了,很快便敛住了神色,掰着指头算了算:"铺子库房里现囤着四百石出头,东城外那个盐仓还有六百多石从浙东运过来的没动,拢共一千石上下。扬州城另外几家小盐铺子加在一起,大概还有三千石左右的存量。"
"三天之内,"许绾把匣子推到他面前,"带上这五千两银票,去找扬州城里所有手里有存盐的铺子。一家一家地谈,价钱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条件是——这批盐不卖,只寄存,按寄存天数付仓储银,等新政核查结束之后原样归还原主。若他们不肯寄存,就加价买断,现银结账,当场交割。"
周大盛虽然识字不多,可跟盐铺打了十几年交道,一听就明白了这里头的门道。
他挠了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大姑娘这是要把全扬州的盐都圈起来啊?"
"圈的是盐。"许绾拿起桌上一块没写完的签纸,用笔尾轻轻点着纸面,"堵的是俞家的路。"
周大盛揣着银票出去了。
许绾坐在隔间里,听着前头柜台传来的算盘声和伙计搬货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一样一样地理顺了:囤货,等俞家上门求购时一粒也不卖;
旧闸的水道继续走,加紧把北边的盐运回来;
新政核查的材料要提前备齐,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
还有父亲那本册子里提到过的广源号和俞家的往来明细,也得花时间再细查一遍。
她提笔在纸上列了张单子,写完后对着单子发了会儿呆,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那对翡翠镯子还在当铺里押着没赎回来。
她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只白玉镯子,玉面温润地贴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像一圈永远化不掉的月晕。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好,心里那个念头重新冒了出来,等这一波囤货的事忙完,等俞家的路堵得差不多了,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把那对翡翠镯子赎回来。
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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