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你的手段，我也有我的

周大盛办事利落，三天之内跑了扬州城十七家盐铺。

他按照许绾交代的法子，一家一家登门谈寄存。

有些铺子的东家爽快，听说寄存还有仓储银拿，又不影响自家生意，当场就点了头。

有些铺子犹犹豫豫，被周大盛拿市价高一成的价钱一砸，咬咬牙也答应了。

只有三家跟俞家私下有往来，死活不肯寄存也不肯卖，周大盛没有纠缠，回来如实报给了许绾。

许绾翻着名单上那三家的字号，提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德胜号、恒通铺、永昌行。"

她搁下笔，对周大盛说："这三家不用管了。俞家就算从他们手里收盐，拢共也凑不齐五百石，填不上两千石的窟窿。"

周大盛点头应了，又报了一串数字："拢共存了三千一百石，都在各家的库房里没动，签了寄存契书，画了押。按大姑娘的意思，各家只留了日常周转的少量存盐，其余的全锁了仓。"

许绾算了算账，原本本地商户手里的三千石存盐，被她圈住了三千一百石，剩下那三家手里统共不到五百石。俞家的两千石缺口，就算把这三家全部吃空也远远不够。北边的船还被沈栖迟扣在瓜洲渡口，南边的盐路她早早就通过旧闸卡住了运道。俞家这一回，真正是无盐可补。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里闭了闭眼，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她伸手按了按额角，听见前头铺子里周大盛跟伙计搬货的声音，劈柴似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听着听着便不那么躁了。

她闭着眼坐着，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巷口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小孩的笑闹声。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隔间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帘子啪嗒一声打在门框上。

许绾睁开眼，看见檀香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大姑娘，"檀香喘着气，像是小跑过来的，"府里出事了。"

许绾的困意一下子散了。她坐直了身子："说。"

"秦氏把二姑娘从禁足里放出来了。"

檀香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是二姑娘发了高热，烧得人事不省，请了大夫来看过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要静养。秦氏就以病中需要人贴身照料为由，把二姑娘接到了自己院里，说是亲自照看。"

许绾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秦氏这一手，明面上是慈母心疼病女，实际上是绕开了父亲的禁足令。

许盈盈被禁足在东跨院出不来，可她进了秦氏的院子，那院子是秦氏的居所，秦氏说"女儿在我屋里养病"，父亲总不能冲进继母屋里把人拖出来。

"父亲那边怎么说？"

"老爷默许了。"

檀香攥着衣角，"奴婢听碧桃说，老爷去看过二姑娘一回，见她烧得满脸通红，就没再说什么。秦氏在老爷面前哭了一场，说女儿再有什么错也是亲生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烧死。"

许绾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巷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叶子被日头晒得蔫蔫地打着卷，蝉在树冠深处没完没了地叫着。

她的手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停了。

秦氏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

她把许盈盈从禁足里捞出来，表面上是在救女儿的命，实际上是在告诉许绾，你有你的手段，我也有我的。你断了我一条路，我还有另一条。许盈盈被禁足这事，是许绾在宅斗中赢得的一城，可秦氏只用了一场"高热"就把这一城又夺了回去。

更让许绾在意的是，秦氏挑的时机太巧了。

盐政新政的公文刚到，俞家的盐路被卡，沈栖迟扣船的事虽然没张扬，但以秦氏和俞家往来的密切程度，她多半已经知道了消息。

她在这个时候把许盈盈捞出来，会不会是在为俞家铺什么后手？

许绾在窗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檀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不声不响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回府。"许绾终于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我去看看二妹妹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