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全扬州的盐都圈起来啊?
八月初三,京中的盐政新政公文到了扬州。
许绾得到消息是沈栖迟送来的。
那天一早她正在铺子里清点新入库的粗盐,周大盛从外头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递给她:"大姑娘,巷口卖馄饨的老张头捎来的,说是个穿青衫的小厮让转交。"
许绾放下手里的盐袋,接过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上头只写了七个字:"公文至,速来账房。"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沈"字。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对周大盛说:"我出去一趟,铺子你盯着。"
周大盛应了一声也没多问。
许绾从铺子后门出去,沿着那条她越来越熟悉的窄巷绕了两道弯,进了沈栖迟落脚的宅院。
那宅院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里种了一丛瘦竹,夏日里绿得发黑。
沈栖迟的账房设在后院东厢,窗纸上糊了一层青纱,从外头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她推门进去时,沈栖迟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公文。
他今日没穿官袍,一身半旧的青灰直裰,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一截手腕。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便往对面椅子上一指:"坐。看看这个。"
许绾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那份公文翻开来一看,果然是从户部发来的《盐政核验新政条例》,厚厚一沓,每页上都盖着朱红的官印。
她飞快地翻了一遍,越看眉头越紧,翻到最后一页时抬头看了沈栖迟一眼:"要在三个月内完成所有在册盐商的资质重核?"
"准确地说,是九十天。"
沈栖迟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腹前,"九十天之内,所有持有盐引的商户必须向所在府衙提交近三年的运销账目、存盐仓禀、缴课凭证。三项中任一项不合规,盐引即刻收回,商户列入盐务黑册,永不得再经营盐业。"
许绾把公文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封皮上那枚户部官印上,指腹感受着纸面上凸起的纹路。
"俞家那边应该比我们更急。"她说。
沈栖迟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赞许她一点就透:"俞家二房的德盛号,三年里有两年半的存盐数目对不上账。他们那些暗渠里流出去的银子,有一部分是靠虚报存盐空出来的窟窿。新政一查实仓,他们的账就兜不住了。"
"所以俞家现在最需要的,是尽快把手里的虚账平掉。"
许绾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接,"要平账,就要有真盐入库。可眼下北运盐路刚刚恢复,各处盐仓都在抢货,俞家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批量吃进粗盐。"
"他们吃不到。"
沈栖迟替她把话说完,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因为七天前,我已经让人把镇江到扬州这一段运河上能跑的运盐船,全用税银核验的名义扣在了码头。俞家从北边订的那两千石粗盐,现在还在瓜洲渡口晒着太阳呢。"
许绾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涌上来一个念头,这人做事比她想象的还要早一步。
她还在算对方的棋路,他已经把对方的棋盘掀了一半。
"你扣船的事,俞家知道是谁干的吗?"
"知道也没用。"
沈栖迟拿起桌上的折扇敲了敲桌面,"我扣船用的名目是税银核验,户部新政明文规定的条款,他们闹到盐运使面前也是我占理。除非他们能在半个月之内另找路子补上这两千石盐的缺口,否则新政核查一来,德盛号的盐引至少折损三成。"
许绾把他这些话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剩下的两千石盐,若是俞家转头从扬州本地商号手里收购呢?"
沈栖迟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想通最后一步。
许绾迎着他的目光,隔了两息忽然明白了:"你扣的是运河上的船,可扬州本地盐仓里还存着货。如果俞家出了高价,从本地商户手里收盐来填仓"
"所以我给你看这份公文,不是只为了告诉你新政来了。"
沈栖迟拿起桌上的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扇面上的残荷随着他的动作时明时灭,"我要你在九十天之内,把扬州城里能调动的粗盐货源全部捏在手里,至少捏住七成。俞家想从本地收盐补仓的时候,让他们连一袋子都买不到。"
许绾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