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的每一行字她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每一次重读,都能从中品出更多的意味。
母亲在信里写了一段往事——一段关于许父与秦氏婚前的往事。
那段往事里,有一笔银子的去向,有一条人命的隐情,还有一个至今仍在扬州城里的活证人。
许绾把信叠好,重新锁回匣中。
她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脑海里把春日宴上所有可能发生的细节全部过了一遍——
许盈盈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可能是宴席上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可能是赏花时人群散开、成群说悄悄话的时候;也可能是知府夫人领着众女眷去后院看戏法、热闹之中最容易出岔子的时刻。
手段无非还是那一套:在她的袖中塞一封假信、在她坐过的椅子上放一件“赃物”、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某件东西从她身上掉出来。
上一世许绾被一封“情信”毁了名声,这一世许盈盈多半会故技重施,因为那法子管用过一次,她不信许绾能防得住。
可她不知道,许绾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许绾了。
许绾睁开眼,目光落在屋角那只花梨木衣箱上。箱子里头压着一件衣裳——是她让檀香从外头悄悄买回来的一件旧衫,素青色的棉布面,没有任何绣花,不起眼,也不扎眼。
春日宴那天,她不会穿许盈盈给的那件藕荷衫。
她会穿这件素青旧衫去,然后在宴上某个合适的时机,“不小心”被茶水泼湿了衣襟,再去更衣时换回那件藕荷衫。
许盈盈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她就让许盈盈亲眼看着自己“中计”。
等许盈盈以为阴谋得逞、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揭穿她时,她再反手把所有的网兜头罩回去。
想当众表演是吧?
那就在最大的台面上,演给她看。
许绾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合眼之前,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轻巧,像弯刀淬火前最后一抹冷光。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拂动帐角的流苏,窸窸窣窣的声响里,她合上了眼。
呼吸渐渐绵长平稳,像一口古井,表面无波无澜,底下深不见底。
春日宴,她准备好了。
三月二十八,天光未亮,许府后院的厨房已经起了灶火。
许绾是被一阵鸡鸣吵醒的。
她睁着眼在帐子里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仆妇们压着嗓子说话、水桶磕在井沿上的声响、灶间传来油锅滋啦的动静——平日里这些声音她觉得吵,今日却觉得格外清晰,像有人拿着细砂纸把她耳朵里的旧垢都磨掉了,每一缕声响都往骨缝里钻。
她翻身坐起来,檀香已经端着铜盆推门进来,水面上浮着几片新鲜的花瓣,是昨夜摘的白杏花。
“大姑娘,”檀香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压低声音说,“二姑娘院里天不亮就亮了灯,碧桃跑了两趟厨房,让人炖了冰糖燕窝送去,说是‘怕今日气色不好’。”
许绾弯腰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她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彻底散了。
她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水珠,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苍白依旧,可眼底有光。
“燕窝是给外人看的,”她说,“她自己这会儿怕是紧张得什么都咽不下。”
檀香替她挽发时,许绾从镜中看见窗外院墙那株白杏花,一夜之间落了大半,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像雪,又比雪更轻软。
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来泥土和草叶的气息,混着远处巷口早起的货郎叫卖“栀子花——白兰花——”的悠长吆喝,甜丝丝的,痒酥酥的。
许绾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世的第一场仗,就在今日。
她让檀香替她换上那件素青色的旧棉衫,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耳垂上戴了母亲留下的一对小米珠耳坠,不惹眼,却也算不上寒酸。
她对着铜镜看了片刻,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坠时微微顿了一下——小米珠温凉光滑,是母亲亲手替她戴上去的。
她放下手,转身出门。
许府大门口已经停了三辆马车。
头一辆是许父的,第二辆是秦氏和许盈盈的,第三辆是给许绾和几个贴身丫鬟坐的。
许绾到门口时,许盈盈正站在车旁,穿一件品蓝色的春衫,外罩月白比甲,裙摆绣着缠枝莲,鬓边簪了一朵盛开的红山茶,衬得一张鹅蛋脸明艳照人。
看见许绾那件青灰色旧衫时,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满意,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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