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倒像换了个人
“姐姐怎么穿这件?”她迎上来,声音不高不低地透着关切,“我不是给你挑了藕荷那件吗?”
“那件太新了,”许绾垂着眼,声音软软的,“我怕弄脏了,留到更重要的场合穿。今日素净些好,不抢知府夫人的风头。”
许盈盈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指尖在她袖口上轻轻一蹭,笑盈盈的:“姐姐就是太小心了。走吧,咱们同乘一车?”
许绾由她挽着,上了第三辆马车。
车厢不大,两人对坐,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上头搁着茶壶和两碟点心。
车帘放下后,外头的光线被遮了大半,车厢里昏昏暗暗的,许盈盈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
她靠着车壁,偏头看窗外被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侧脸的轮廓被照亮半片,另一半沉在暗影里,像一柄半出鞘的刀。
许绾坐在对面,垂眼看着自己膝上叠放的手帕,把呼吸压得又缓又匀。
马车晃动了一下,开始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咕噜噜的,混着街上渐起的人声,热热闹闹地涌进车厢。
许盈盈忽然开口了。
“姐姐,”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近日变了好多。”
许绾抬起眼:“是吗?”
“从前你不太说话的,”许盈盈偏过头来看她,眼底那抹笑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如今话虽也不多,可每句都让人琢磨半天。”
“病了一场,”许绾把手帕叠了叠,平整地搁在膝上,“有些事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许盈盈往前倾了倾身,车厢里她的气息扑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粉味,甜得发腻。
许绾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头翻涌起一阵冷意。
这张脸她看了十六年,从前只觉得亲切温软,如今凑近了才发现,许盈盈的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常年算计人时皱眉留下来的痕迹;她的下唇比上唇薄一些,笑起来时习惯性地抿一下嘴角,把那一丝刻薄藏进柔软的弧度里。
“想明白,”许绾轻声说,“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从前分不清,如今分得清了。”
许盈盈脸上的笑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退回了原来的坐姿,靠着车壁轻笑了一声:“姐姐倒像换了个人。”
“人总是会变的。”许绾重新垂下眼,指尖轻轻捻着手帕的边角,“盈盈不也变了?”
许盈盈没有接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余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响,咕噜咕噜,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慢慢收紧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知府夫人的府邸在城西,占了半条街。门口已经停满了马车,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们提着裙摆三三两两地往里走,笑声、寒暄声、相互夸赞衣裳首饰的客套话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许绾下了马车,跟在秦氏和许盈盈身侧进了府。知府夫人的宅子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格局,进门便是一道曲折的游廊,廊下种着大丛大丛的海棠和碧桃,花枝探进游廊里来,擦着人的肩头簌簌地落花瓣。
沿着游廊往里走,穿过了两重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水榭建在池塘中央,三面环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新绿的荷叶,水边栽着一排垂柳,柳丝拂水,拖出一道道细细的涟漪。
水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许绾跟着许盈盈在末席落座,垂着眼,姿态温顺。
她抬眼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知府夫人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绛紫色团花褙子,圆脸,笑眯眯的,正跟旁边的几位夫人说着什么。
下首坐着扬州城几家大盐商的太太小姐们,其中就有陈锦书的母亲陈夫人,穿一件暗红色绣金线牡丹的袍子,脸上敷了一层厚厚的粉,笑意堆得满满的,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时往许家这边瞟。
许绾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宴席刚开始时一切都正常。
夫人小姐们吃着点心、品着茶,话题从今春的衣料花样子聊到哪位绣娘的手艺最好,又聊到哪家的公子订了亲、哪家的小姐新添了弟弟。
许盈盈坐在许绾身侧,不时侧头跟旁边的李小姐说笑,声音不高不低,笑意盈盈,得体得像一只生来就养在锦笼里的画眉鸟。
可许绾注意到,许盈盈虽然一直在说笑,右手却始终拢在袖中,拇指和食指不轻不重地捻着袖口的绣边。
那是她的老毛病了——紧张的时候便会无意识地捻东西,前世许绾只觉得那是妹妹的小动作,如今才发现,这个动作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许盈盈心里在转着什么主意。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知府夫人提议去后院赏海棠。
众人起身,三三两两地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后院走。
许盈盈自然地挽住了许绾的胳膊,走得不快不慢,贴在许绾身边低声说:“姐姐,那边海棠开得可好了,咱们去看看。”
许绾嗯了一声,由她挽着往前走。
走到一处假山旁时,许盈盈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倾,挽着许绾的手也松了开来。
她慌乱中伸手扶住了假山石,稳住身形后回头对许绾歉然一笑:“差点崴了脚,姐姐见笑了。”
就在她松手的那一刹那,许绾觉得袖口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极轻极快,像一片落叶擦过布料,若不是她早有准备,根本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