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拧开保温壶,塞进一个茶包。
顷刻,茶香混着烤物的香气,在白雾里慢悠悠地弥散开来。
音箱里依旧播放着《四神斗三妖》:
“夜走阴阳路最忌讳心慌,阴阳边界迷雾重重,人间山道与阴邪歧路往往只隔一层薄雾,寻常人分不清界限,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刘横顺天生一身真火,邪祟不敢近身,任凭周遭阴风四起,依旧大步向前,不曾有半分迟疑……”
评书不疾不徐地飘着,炭火噼里啪啦的响,原本困住人的浓雾,反倒衬得这场林间野炊多了几分自在安逸。
吃饱喝足,姜槐倚在青石上稍作休整。
没片刻功夫,丹田忽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悸动。
当即端正身形,在青石上稳稳盘坐。
这股异动便是内丹修行里的活子时。
何为活子时?
它并非人们常说的夜半子时,而是人身在静养放松之后,身心达到某个恰好的平衡状态,体内先天元气不受外物催逼,自然而然萌发升腾的机缘节点。
这种契机可遇而不可求,完全由自身气机决定,时辰并不固定。
一旦修士清晰感应到活子时降临,便是修行里采药的最佳窗口期。
此处所说的采药,并非采山中药,而是采身中药:
收摄炼化自身刚刚萌生的先天精气,将其收拢稳固在丹田之内,一点一滴夯实自身的真气根基。
活子时降临,男修士大多会出现生理上的阳举,女修士则腰腹酥麻,这是肾阳元气勃发带来的自然身体反应,纯粹是气机推动下的肉身本能。
修行的关键就在此中:
肉身虽有反应,但心神必须澄澈空明,不能生出半分杂念情欲。
一旦心头泛起旖旎念头,先天元气直接沦为污浊的后天浊精,也就是修行里所说的死药。
死药浊气缠身,非但不能炼化养气,强行采收还会耗损本源,伤及自身根基,这时候就必须立刻收功静心,静待下一次活子时。
活子时易得,能采药成功却难。
寻常修士采药时,依靠口鼻外呼吸,气息粗重杂乱,外界风声异响、周遭寒气都极易顺着呼吸侵入体内,搅散刚生发的精气,心神也极易被外界动静牵动,一念不稳就容易把活药练成死药。
但这些问题在姜槐这边压根不存在。
借助胎息,口鼻外息近乎止息,转而以周身毛孔内敛内息,气息绵长绵密,如同腹内胎儿般与世隔绝。
外界林间雾气、远处兽鸣、耳边的评书声响都很难再惊扰内境,精气牢牢锁在体内不散,心神自然安稳笃定。
肉身虽有本能反应,灵台却始终清净无垢,眼前这团精气,是成色十足的先天活药。
这也是修士为何要归隐山林、少刷抖音的原因之一。
美颜加滤镜,真的很难顶啊!
借着胎息绵长匀净的内息,姜槐缓缓引导四散游离的精气向内收敛,一点点聚拢汇入丹田之中,反复凝缩夯实。
初期单次采药只能收拢少量精气,要小心翼翼把控引导的速度,稍有急躁就容易造成气机紊乱。
随着采药次数增多,对气机的把控日渐娴熟,收发随心,收聚精气干脆利落,精气损耗会被压到最低。
日复一日积累精气,丹田内真气浑厚充盈,量变积攒到极致,便会迎来六根震动的征兆:
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相继出现异动。
耳中有钟鼓嗡鸣,眼前浮现灵光,周身有麻痒酥颤之感,心念在一瞬空灵又清明。
这便是炼精化气阶段圆满的标志。
六根震动之后,体内真气完成一次彻底的提纯蜕变,原本零散积攒的精气凝聚成团,诞生出药力浑厚得多的大药。
待到大药圆满成型,顺着周天功法运转冲关,便能彻底冲破炼精化气的当前境界桎梏,正式迈入炼气化神的修行阶段。
按正统丹道记载,根基扎实、火候没有偏差的修士,持续等候活子时、依法采药温养,理想状态下百日左右便可积蓄充足精气,迎来六根震动、产出大药,也就是常说的“百日关”。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标准时限。
修行贵在机缘,活子时可遇不可求,俗世琐事容易扰乱心神,时常错过采药时机,绝大多数人往往要耗费一年乃至更久。
若是定力不足,一念不慎生出欲念,采成活药变作死药,之前的积累便大打折扣,进度还要再度拖延。
即便是姜槐想要平稳走到六根震动、凝结大药,依旧需要长久不断打磨,不是一次两次采药便能一蹴而就。
性命双修,绝非易事。
周遭的白雾依旧笼罩着山林,这并非瘴气,只是雨后山林水汽凝结而成的寻常湿气。
姜槐盘坐在青石之上,身形并未刻意笔挺,脊背微微拱起,是打坐养气松弛自然的姿态。
胎息运转之下,胸腹几乎毫无起伏,远远望去,如同枯木磐石一般,慢慢与身下青石相融,彻底融进这片朦胧雾色里。
但仔细看去,他面上神情似醉非醉,周身融融和畅,正是《入药镜》所:“先天气,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
音箱依旧在播放,《四神斗三妖》已然播至新段落:
“接续前,上文书正说到李老道告诉刘横顺:“魔古道的人接二连三折在你手上,同伙定会上门寻仇。别的倒还罢了,兵来将能挡、水来土能掩,但旁门左道有一件法宝纸棺材,可以托于手掌之上,用一张黄纸写上活人名姓八字,放在纸棺材中,拜上十二个时辰,生魂即入其中,埋于……”
四下万籁俱寂,整片山林只剩这一缕说书声悠悠回荡。
蒙蒙迷雾缠绕林木青石,自有几分缥缈仙气,但天光晦暗,却又隐隐透出一股子阴森寒意。
便在这一刻,寂静的雾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犬吠。
声音穿透层层白雾,由远及近,瞬间刺破了山林的静谧。
不过数息时间,浓雾翻涌分开。
几名身着边防执勤制服的边境巡逻哨兵快步走出,定在青石正前方。
他们常年在这片边境深山巡线,见惯了密林里的野兽异响,胆子比寻常人大上不少,可方才在雾气沉沉的荒山野岭里,冷不丁听见评书声回荡,还是齐刷刷吓了一跳。
这地方并非游客常走的蝴蝶谷观光步道,当地人也很少靠近,因此他们担心是偷渡人员,心说这胆子也太特么大了,偷渡还敢听评书,当他们不存在啊!
立刻牵引军犬,循着声源快步搜寻过来。
可等走近看清青石上端坐打坐的人影时,几人紧绷的神色当即一松,一眼便认出眼前之人乃是小姜道长。
不仅是因为新闻联播的缘故,还有方圆百里之内,就这么一位道士。
话虽如此,眼前这般画面,简直完美契合了普通人心中对道士闭关修仙的所有想象。
采药、打坐、深山、白雾……
一时间,几名哨兵怔怔地看着石上静坐的姜槐,全都忘了说话。
那名牵着军犬的年轻哨兵还伸手捏住军犬的嘴筒子。
等了片刻,依旧不见醒转。
那年轻哨兵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班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惊奇,
“班长,咱们这位小姜道长可太会挑地方了,这么大片林子哪儿不好坐,偏偏要坐地雷上,是不是有什么说法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