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蝴蝶谷,叫醒你的不是那种仿佛在脑神经上狂扯一把的闹钟,而是热闹到铺天盖地的鸟叫声。
天色刚撕开一缕朦胧的鱼肚白,林间成群的雀鸟便已经炸开了声。
山雀细碎清脆,画眉婉转悠长,偶有几声野山鸡粗粝洪亮的啼叫从梯田那头遥遥传过来……
以上这些都是姜槐的想当然。
他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知道好多好多,每天醒来都有一种变成野人的感觉。
昨夜那场淅淅沥沥落了半宿的雨已然停歇,今日阳光明媚。
整个世界仿佛刚被撕开塑料薄膜,处处都是崭新的,绿叶那么绿,红花那么红,就连挂在屋檐下那种超级大的豆角,都弯的正正好好。
姜槐蹲在廊下刷牙,一边刷一边看向昨晚放置通风的滇黄精。
仅仅一夜通风风干,顶多褪掉根茎表面的泥水潮气,内里深层质地依旧饱满水嫩,这个状态万万不能上锅蒸制。
否则只会把内部水汽闷在根茎里,蒸出来软烂发黏,极易霉变发酸,后续九蒸九晒的整套工序都会全盘崩坏。
看了片刻,腾出一只手来将之松散摊匀,又将视线挪向院落另一侧的竹架。
那上面层层叠叠码着好几只竹箩筐,全都是前些天进山采收的滇黄精以及一点点太子参。
经过多日反复摊晾翻晒,这几批黄精表层水汽已经彻底散尽,肉质微微发韧,再过不久便可正式启动第一轮蒸制。
姜槐打算多备一些,除了给孩子们吃,自己哪天闭关也用的上。
当然,这也是他的想当然。
就像差生总是给自己准备许多学习用品。
实际上,他还是想吃点有滋有味的。
二楼窗边的小惠同样被这满谷喧闹的鸟鸣唤醒。
昨夜伴着楼下琴音与雨声沉沉睡去,是她出狱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整个人睡得像是上海的酥鱼,浑身酥透了。
她抬手轻轻推开窗户,残存的雨珠正好滴在脸上,像是落泪。
也罢,那就和过去好好告个别吧。
目光落在楼下院落中。
小松和高老板一左一右站在姜槐身边,三人借着初升的晨曦站定,一同操练起龙虎鹿三跷导引术。
不得不说,这一套简化之后的导引术,上手起来基本没什么难度系数,如今在外界风头一时无两,很多学校乃至疗养中心已经用它当做广播体操来用。
有没有效果暂且两说,但小姜道长这个名号算是真正的老少皆知,又随着新闻联播走进千家万户了。
一套导引术练下来约莫半个时辰,晨光也变得愈发透亮。
不多时,炊烟袅袅散开,早餐已经准备妥当。
这座山庄淡季只有五六名本地哈尼族员工,两名保洁、一位门卫、一位后厨,再加一名负责往返山内外运送物资的司机。
等到五六月份蝴蝶爆发的旺季,游客相对多一些,高老板才会再召集一些员工过来帮工。
众人围拢到石桌边用餐,桌上摆着当地家常早饭:
炕的荞饼,一锅玉米糊糊,一碟豆豉腌笋,还有蒸得粉糯的老南瓜。
除此之外,石桌一侧的箩筐里还有不少为姜槐进山采药单独准备的干粮。
紫米团、糯玉米、烤洋芋,后厨大婶还额外添置了几包炒米与一小罐腌萝卜条以及几袋茶包和晒干的薄荷。
七点整,姜槐收拾妥当,背上竹编背篓,动身进山。
背篓里除了吃食,还有一个便携式音响。
此刻,音箱里播放的并非乐曲,而是在山庄里提前缓存完毕的有声小说《四神斗三妖》。
眼下正播到《火神?九河龙蛇》刘横顺夜走阴阳路一段,厚重沉稳的旁白缓缓流淌出来:
“世人皆知天津卫火神庙巡警刘横顺,一身烈火性子,专管世间不平邪祟。
可阴阳两路界限难分,入夜之后,荒郊野道之上,人鬼同行,稍有不慎,便会踏入不归的阴阳歧路。
那些藏在暗处的七绝八怪,个个身怀旁门左道,暗地里兴风作浪,寻常武夫拿他们无可奈何……”
这是姜槐最近才学到的一个生活小技巧,提前下载缓存好剧集,进山时就不用担心没网,伴着故事赶路采药,自在又惬意。
刚出山庄的路段视野还算开阔,路旁只零散生着些矮草野花,走起来顺畅从容。
前行没多远,两侧草木便迅速向内合拢,藤蔓与灌木丛肆意蔓延,硬生生把山道挤压得狭窄局促。
哀牢山的森林和别处的林子全然不同。
别的林子至少能见着树皮,可这里的树干上全覆盖着厚密湿润的苔藓,水汽浸润之下泛着幽幽水光,枝桠间还缠满垂落的气根与附生蕨类。
地上更是积压着经年累月腐烂的落叶,化作厚实绵软的腐殖层,踩下去悄无声息。
抬起头来,高低林木层层簇拥交错,藤蔓在林木间肆意穿梭织网,茂密树冠几乎遮蔽整片天穹,仅有零碎光斑艰难穿透叶隙落在地面。
原始密林独有的幽深闭塞感,将姜槐缓缓包裹。
他一向主张现代社会的人们多到大自然之中走走,但这次就算了。
能别来就别来,这地方没信号也就罢了,指南针有时也不顶用。
这个时辰,小孩哥正在寨子里上学,往常总要等到下午四五点,才能碰见他。
这会儿身边没人搭把手指点,姜槐只能自己在林子里找药材。
脑子里回想的全是那小孩哥的指点:
“找黄精就专挑阔叶子矮树底下阴湿的地方钻,它那叶子长长窄窄的,一对一对并排长,而且它从来不会单孤长一棵,都是一蓬一蓬挤着长。
挖的时候那些小嫩苗可千万得留着,不能一窝全刨干净。山里山神看着嘞,都薅绝了,往后这块坡就再也不长黄精咯。”
“茯苓藏得鬼精得很,地上连片叶子都不长,就扒着松树根,看见松树下的草稀稀拉拉的,地皮微微鼓起来,还裂着细口子,那底下八九不离十就是茯苓。”
“石缝里一丛丛扁叶子的是石菖蒲,揉碎了冲鼻子有股子辣味儿,能入药,揣两把在身上还能挡蚊虫。”
姜槐慢悠悠地在林间搜寻半晌,不知是今日运气不错,还是连日采药愈发上路子,没走多久,就寻见了一小窝成片生长的滇黄精。
心里顿时一乐,依照小孩哥交代的法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周边杂草,只把长势粗壮成熟的滇黄精完整刨出,将细小的嫩苗留在土中护住根系。
收获在手,心情舒畅,脚步越走越偏,不知不觉间向着山林深处走得愈发深入。
等察觉不对,却见整片山林被白茫茫的雾气彻底吞没,雾气深处又隐隐裹挟着化不开的暗绿,像是浑浊绿水掺进白雾里,视野被压缩到咫尺开外。
近处的树干轮廓模糊扭曲,厚厚的苔藓在雾里晕成一团脏绿,交错的藤蔓化作张牙舞爪的怪影。
原本钻过树冠、星星点点落在腐叶地上的光斑已经变成数道孤零零悬在头顶的惨白光柱,僵硬地戳在雾层之上,再也落不到地面。
密林深处突兀传出一声绵长凄厉的嘶鸣,野物的叫声拖着颤音在雾影里反复盘旋,远近难辨。
姜槐丝毫不慌,甚至有点想野炊。
就地刨出一个土坑,把从高老板那顺来的核桃炭点燃铺在坑底,随后拿出山庄里用来烤鱼的铁丝网,架在土坑两侧,刚好凌空罩住底下的炭火。
接着将糯玉米连同外皮,还有洋芋一并摆到铁丝网上烘烤。
趁着烘烤食材的空档,姜槐又拿出紫米团在掌心摊开,铺上几条腌萝卜条,再把紫米收拢捏成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