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登山队员回去了,随即中方营地里传来一阵争吵声。
兴许是他们本身就积攒着不满,此刻被一语点破,便再也按耐不住。
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本就不该是羊圈里的绵羊。
姜槐就站在营地外,和他们一一碰拳,再目送他们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去吧,尽管去。
去亲吻蜀山皇后的面颊,去摘取她悬于云巅的冠冕,
哪怕会倒在她巍峨冰冷的足下。
但那迸射的鲜血永远是滚烫的。
那是人类向天地发出的呐喊,是勇气不灭的赞歌,是专属于攀登者的墓志铭。
有人说,这是对生命的不负责,是对家人的不负责。
这山登与不登,有什么意义?
不如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的多好,平平安安才是福。
可人与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啊!
如果所有人都千篇一律,那这世间该多么平庸和无趣。
就像同样是妻子的角色,有人呵护丈夫、温柔体贴,有人视丈夫为赚钱机器、招来喝去你也有人攥着衣角等着他们归来,同时也成全他们奔赴山海。
马主任站在营地里,没有愤怒,只有不解。
他不理解姜槐为什么要这般和他作对,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采访一下怎么了?
这不是惯例?
奥运会那种大场合,不一样有赛前采访?
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只想着自己的任务,却没想到如果明天是个好天,那这些攀登者立刻就要趁着这个窗口期开始行动。
奥运会,是全力以赴。
登山,却是极尽升华。
说白了,还是对生命缺少敬畏。
道不同,不相为谋。
姜槐一直目送扎西领着一行人返回木骡子营地,方才转身离去。
继续坐在树下,等警察。
结果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把贺小倩他们几个都等困了。
按理来说不该这样。
四姑娘山有专属的景区公安分局,就和迪士尼专属警务站一个意思,归小金县公安局直管,日常出警快得很,正常二三十分钟就能赶到。
可眼下都过去这么久,警灯半点影子都没。
贺小倩揉着发酸的脖子,低声嘀咕,
“怎么还不来?是半路车爆胎抛锚了,还是……压根就没真正报警?”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未落,远处密林间忽然有红蓝微光隐隐闪烁,在幽暗的林隙里忽明忽暗。
车子没鸣警报,也没开强光爆闪,只开着低调的警示警灯,正顺着山道缓缓靠近。
一共来了两三辆越野车,车轮碾着碎石停稳。
车门接连推开,几道身影从车上鱼贯而下,大多穿着制式警服,可为首那人,竟然一身便装。
看着约莫五十岁上下,身形敦实挺拔,肩背宽阔,脸上沟壑浅淡却棱角分明,眉骨高挺,眼神沉冷锐利,鬓角微霜,不怒自威。
一看便是手握实权、常年决断事务的人物。
马主任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远远伸出一只手。
以他的见识,自然看出此人不是普通警员。
“难不成是这事涉外,引起高度重视了?”
心里正得意着,谁知那便装为首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理会他,径直越过人群,朝着姜槐快步走去,主动伸出手,
“小姜道长,久仰。我是周承岳,小金县公安局局长。”
贺小倩见状眉峰骤然一挑,眼底满是讶异,心道难怪这么久才到,竟是从小金县来的。
她和姜槐不同,知道警局局长可不止警察这一个身份,一般还兼任副县长,是实打实的县级实权人物,等闲小事根本不会亲自出马,没想到今晚竟亲自驱车赶来这深山营地。
就听这位周局长继续笑着开口,
“上次小姜道长您在山里救人,我就在附近,只是事情了结,道长您直接就走了,没能见上一面,一直深感遗憾。没想到今天在这反倒有缘遇上了。”
“周局长客气了。”
姜槐抬手,轻轻一握。
这还是他第一次握手。
他如今看似背后隐隐站着不少很厉害的大人物,又是这个军区,又是那个军区,可真正亲身照面的却没几个。
除却贺小倩的父亲之外,眼前这位局长,已是他至今见过官位最高的人。
两人握罢手,便面对面站定,一时都没再开口,空气莫名凝滞,透着几分无声的尴尬。
还是周局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闻声聚拢围观的一众媒体人员,唇角微扬,淡淡一笑,
“小姜道长,下午的事动静可不小啊。”
姜槐没吭声,静待下文。
心中也知道动静的确不小,葛先生都打来过电话问怎么回事,要不要走动走动啥的。
周局见状哈哈一笑,转而换了个话题。好像下午的风波只是随口一提,
“小姜道长,我们在来的路上,又接到一通电话,那位马主任说,你阻挠他们采访,有这回事吗?”
“有的。”
姜槐点点头,表情很是严肃,大有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姿态。
做出那个决定之前,他就已经有了被问责的准备。
护道,换一种说法就是劳资罩着你们。
至于怎么罩着,那就别管了。
却见这位周局长眉梢一凝,语气沉了几分,
“这件事我已经往上报了,小姜道长,您可知道,上面做了什么批示?”
“不知道。”
姜槐表情依旧严肃,看的一旁的赵魁连连摇头,心说你这家伙一副抗拒的态度,很容易吃亏滴!
伸手不打笑脸人,懂不懂?
贺小倩却是不这么想,她听这位周局口中一直是“您”字相称,便晓得这事大概稳了。
果然,这种事还是长时间耳濡目染的人才能看的清。
只见周局方才略带凝重的语气骤然松弛,爽朗一笑,
“批示只有十个字:要做东道主,不做地头蛇。”
“g?”
姜槐眼前一亮,这十个字很有水平嘛,把他想表达的都说出来了。
那采访虽称不上强迫什么的,但那些外国队员还是在不情不愿的情况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