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与剑不同。
剑向来与潇洒飘逸挂钩,还带着点少年意气与江湖风雅的味道。
它是文人风骨,是帝王威仪,便连道士也喜欢用桃木剑、铜钱剑来作为法器。
但刀不一样,这玩意自带悍烈刚猛,好像这一刀下去不沾点血都不对味。
就连在大众的印象之中,拿刀的人,必须得留着大胡子,然后披头散发才好。
然而今天,一个面容清秀,甚至有些阴柔的小道士拿起了刀。
拿起了一把很厚重的刀。
有多厚?
很厚,很厚!
厚到让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忽然间伟岸起来。
斜阳下的影子,被猛然间拉长,一直拉长到几十年前。
就连身上那件在夕阳下会泛出深熔岩红的披风,此刻也显得更加瑰丽、深邃和浓稠。
当然,这是阳光折射的原因。
但也有可能不是。
毕竟这把来自名古屋的刺刀,曾扎穿了不知多少人的胸膛,也染红了不知多少人的衣衫。
姜槐取出一条云烟,划开覆膜,取出一包,然后又抽出三根,转眸看向贺小倩,
“有火吗?”
“哎哎哎,不至于啊!”
贺小倩已经有点慌了。
这是要干啥玩意?
祭刀?
下一步呢!?
明明出主意的是她,现在慌张的也是她。
那语气,这行为……
那帮人虽然有点冒犯,但……但不至于此吧?
姜槐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
“你想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贺小倩身上没火,车里倒是有点烟器,但她不敢说。
姜槐无奈,只好指着其中一根烟解释,
“这是给我师父的。”
“噢~~”
贺小倩这才放下心来,暗道这没毛病,脸上紧张稍退,又指着另外两根好奇问道,
“那这呢?天地?祖师?”
“不,是他们。”
“谁们?”
贺小倩没听明白。
“师父的战友们。”
姜槐咧嘴一笑,“师父说很多战友好这个。”
“嘶~~”
贺小倩刚落下去的心再次提起,这氛围又有点那啥了喂!
“那……这最后一根?”
“一位老人家,我们一起爬过大峰。”
“老人家去世了?”
贺小倩心道没听说这事呀,正要再问问,却见米勒一行人走了过来,一边指着渐渐褪去的日照金山景致,一边嘟嘟囔囔地催促。
“他们在说什么?”姜槐开口问道。
“他们说太阳要没了,催我们快点。”贺小倩一边忙着给米勒道歉,一边翻译道。
“告诉他们,此刻风景独好。”
姜槐也转头望向身后的落日,的确西坠了许多,虽不复方才的鎏金盛景,可漫天橘红光霞铺洒开来,却温柔而又厚重。
“抱歉,这句有点超纲了,没学过。”
贺小倩还是试着翻译了一下,果然翻的米勒几人一脸懵逼。
她略显尴尬,连忙接过那三支香烟钻进车里,随即便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而米勒几人也没再继续催促,注意力全被眼前这神秘仪式所吸引,眼中又是好奇又是兴奋,不停的交头接耳。
大概是猜测这个仪式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明明没有人去吸,那三支烟却一直徐徐燃烧,烟灰也始终未曾掉落。
“走吧。”
姜槐提刀,走向原先那处宽阔的平台。
贺小倩与米勒一行人却没动,怔怔望着那道身影,在橘红色落日余晖里,缓缓凝作一道剪影,身后披风已被彻底晕成一抹瑰艳的暗红。
下一刻,那道剪影骤然站定,摆出一个似蹲非蹲、沉肩坠肘的桩势。
腰背绷直如崖间孤松,肩背线条利落舒展恍若流云,重心沉落,不动如山。
缓缓抬手,似揽漫天落日霞光;沉臂落势,如压千山风雪。
步法轻踏流转,身形忽缓忽疾,一招一式从容流转。
手中深褐长刀与身影浑然相融,唯有招式起落时,偶尔泄出一缕凛冽冷光。
虽拿着刀,但一招一式不显半分的狠戾,反透着着一股与天地相融的苍茫气韵,与身后橘红落日、连绵雪山遥遥相契。
这自是由「太乙拂尘」演化而来。
太乙拂尘本讲究柔以卸力、以气化劲,轻拂间避实击虚,藏飘逸空灵之韵。
此刻拂尘换刀,柔意暗藏于刀势之中,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ohmygod!”
米勒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一幕,远比他预想的成片效果惊艳千百倍。
落日霞光、连绵雪山,连同模特本身全都化作浑然一体的背景,唯独那件披风被凸显而出,顺着山风肆意翻涌舞动。
他想到那张被他命名为《光》的杂志封面,此刻,他已经想好了这组照片的名字:
《影》
看来选择四姑娘山出外景,的确是个明智的选择。
再看那道剪影四周,早已围满了营地里的人,神色亢奋,举着长枪短炮,惊呼此起彼伏。
人群里不断有人面露惊叹,用生硬的发音反复念叨,“gongfu!gongfu!”
“果然这边风景独好。”
贺小倩眯着眼睛笑,忽然想起方才那几个“忍者”,扭头望去,然后笑的更加灿烂,“还真被他们认出来了。”
只见那几名日媒工作者,正簇拥着一位约莫五十来岁的女人,神情激愤,对着姜槐不停指指点点。
难怪没听见嬉笑声,原来这就破防了,找家长呢!
口中说什么,她也听不懂,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那女人目光死死锁在那把刺刀之上,脸色沉的像是一块抹布,稍微一动就能挤出水来。
这把刀在他们看来,是旧时代战败的烙印,是昔日帝国军人缴械投降、尊严崩塌的象征。
连忙带着几个人想上理论争执一番。
谁知刚往前踏出半步,立刻被周围的几国媒体厉声喝止。
这些人本就是追逐热点、争抢独家新闻的媒体人,此刻登山行动还没正式开始,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也没个定数。
一个个正闲得没事干,巴不得抓点冲突猛料,发回去当个预热引流也行啊,全都大声喝止,不许那几人上前打扰。
几人被拦在人群之外,顿时恼羞成怒,为首的中年女人陡然拔高嗓音,指着姜槐手里的刀高声质问,
“他把这把刀拿出来,就是故意挑衅我们!是对我们国家的侮辱!”
其实哪里用得着她多做解释。
在场各国记者,谁会不认得这把三零刺刀?
这把刀,当年不仅肆虐华夏大地,更横行远东、太平洋各大战场,俄国人、美国人,谁没见过它沾满鲜血的模样。
在场之中,唯独法国记者神色略显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