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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侍女1

“本世子浪荡花丛这些年,今儿个总算撞见真命天女了。”

楚晏清抬手,把描金折扇直直朝街心伸出去,语气听着极为轻浮,每个字却咬得清楚响亮。

身旁围聚的几名世家公子顺着扇子指的方向转头望去。

街对面停一顶青布围帘小轿,轿帘掀开半截,露出轿中人半张脸。

眉眼舒展,容貌周正,模样不算惊艳绝伦,只是看着顺眼平和,是个小美人。

“得,又来了。”王家二公子王琮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转过身冲身后一众纨绔摊开手指计数。“诸位帮着记一笔,这个月第几回了?”

旁边的人一一语的接话,笑声漫开。

“月初醉仙楼绿萝姑娘,世子当场提笔作诗,嘴上说着此生非卿不娶,转天就忘干净。”

“月中西街绣坊沈娘子,世子站在窗户外看了大半晌,人家绣花扎破指尖,倒是他先嚷嚷出声。”

“城南豆腐摊那回更出格,连着蹲三天摊子前,害得姑娘不敢出门摆摊。到第四天,世子自己彻底抛到脑后。”

王琮弯着腰笑个不停,“今日二十八,整整第八个。

世子爷,你这动心的速度比地里韭菜长得还快,割完一茬立马又冒一茬。”

楚晏清把扇子一合,转过身来,一本正经道:“俗了。你们这些人,俗不可耐。

本世子这叫赤子之心,每一次都是真心的,只不过真心比较短暂罢了。

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本世子是朝遇真爱,夕换一个,有何不可?”

“就你还圣人?”王琮笑得打跌,“圣人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一众纨绔哄堂大笑。

楚晏清也在笑,眉眼弯弯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这人靠不住的长相。

只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卿月,知道这都是表象,这个看似日日流连风月、随口许诺情意的世子,实际上还是个处男。

喧闹里,王琮的视线挪到队伍后方,落在卿月身上。

目光顺着她身形慢慢扫过,停在覆住整张脸的面具上,又来回打量她露在外的一双眼睛。

“楚世子,你身后这位姑娘生了一双极好的眼。”

王琮拿折扇轻敲掌心,话语里裹着暧昧揣测。

“眼睛生得这般动人,面具底下,容貌定然不差。”

身侧另一人立刻接腔,话音轻佻。

“王二哥别生出别的心思,能日日跟在世子身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子,来路本就不清白,怕是早就――”

后半截话藏在笑声里,无需多说便能领会意思。

几人目光轮番落在卿月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端详一件标好价码的物件。

王琮抬手拍了拍楚晏清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这般好看的一双眼,偏偏只能跟着你这个没前途的世子。”

“跟在你身边,算是倒了天大的霉。”

楚晏清脸上的笑意铺得更开,慢悠悠摇着折扇,接连点头。

“王兄说得没错。”

“我自身福分浅薄,配不上好姑娘。

她跟着我,算是前世欠下的债,今生过来偿还。”

他抬眼望向头顶天际,语调轻飘飘的。

“天道分配不公,给我一副多情心肠,偏偏不给我留住情意的命。”

周遭再度响起成片笑声。

卿月视线落向地面。

她看得见楚晏清背在身后的右手,五指用力收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皮肉,四道清晰凹陷印在皮肤上。

指尖泛出青白,力道重得吓人。

旁人半点不曾察觉。

楚晏清手腕一扬收起折扇,顺势揽住王琮肩膀,脚步往前挪动。

“走了,别在街边耽搁功夫。

听闻春风楼新来一名善弹琵琶的姑娘,今晚我过去坐坐。”

一群人簇拥着他往烟花巷方向走去。

笑声渐渐飘远,混在街市车马人声之中,散进晚风里。

卿月抬步跟上,始终维持半步间距,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银质面具遮住她所有面部神态,只剩一双眼眸暴露在天光下,没有半分起伏。

她清楚这具躯体的归属。

完整的她,并不依托这副皮囊存在。

卿月留存下来的记忆,是十二年前。

内里思绪繁杂纷乱,她自己也难以梳理分明。

她只记得睁开眼时,视线对准镇北王府后院废弃马厩的屋顶,四处缠绕蛛网,落满尘土。

浑身发冷,骨骼持续作痛,腹中空空荡荡没有半点食物。

苏醒那一刻,脑海干净得如同被清水冲刷,没有半分过往痕迹。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何处而来,不知父母样貌,不知自身年岁。

她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摸清当下所处的环境。

大梁王朝,镇北王府,立国倚仗武学气力,世间通行气脉修炼,七脉完整之人方能踏足修行之路。

她又耗费更久,认清自己在府中的处境,从来没有人主动告知她任何信息。

府内下人遇见她,随口唤她野种、窃贼、无依无靠的累赘。

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不清楚自己多大年纪,甚至从未见过自己的样貌。

后来她想,大概她本来就是个无人在意的小东西,丢在这个角落里,和那些废弃的马具一起蒙尘。

往后日子,她蜷缩在马厩干草堆里求生。

依靠后厨丢弃的残羹剩饭果腹,吃食时常断绝。

一连数日寻不到食物,便不停喝水,用水撑满空荡的肚皮,糊弄饥饿的感知。

寒冬来临,把干草一层层堆在身上御寒,层层干草压在身上,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饥饿难捱时,用力勒紧腰间布条,肋骨轮廓清晰可数。

挨打是日常。

府内下人心里憋闷,便寻到马厩对她拳打脚踢。

时日长久,她摸索出自保的法子。

懂得蜷缩躯体护住心肺要害,懂得在拳脚落下的间隙调整呼吸。

没有人教她这些,挨打的次数多了,自然而然掌握分寸。

她不会落泪。

泪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胸腔咽喉,无法向外流淌。

她不会滋生恨意。

不是什么心胸宽广,是滋生怨恨需要耗费气力,她仅存的力气,只够维持平稳呼吸。

她只是单纯活着。

说不清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缘由,只是不愿走向死亡。

死亡的寒意远比当下刺骨,她常年浸泡在阴冷之中,不愿再承受更深的寒凉。

有一天,她发高烧了。

不记得烧了多久。躺在干草堆上,身体像一块烧红的炭,嘴唇干裂出血,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屋顶的蛛网在风里晃,晃得她想吐。

苍蝇嗡嗡地绕着她飞,大概是在等她死。

她在那个角落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天。

没有人来。

没有人发现她。

后厨的泔水桶好几天没人倒,她连馊水都没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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