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紧接着传出帝王病危的消息,她商户出身、新晋正妃,立刻就会被人扣上克君不祥的罪名,流漫天。
他撑着病体露面,强装康健,是在替她堵死所有口舌非议,替她稳稳铺平前路。
她指尖轻放,将茶盏落回桌面,面上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她向来心冷,只为自己考虑。
皇帝这份隐晦成全,她看在眼里,默默收下,不会感恩,亦不会心软动容。
利于她、利于东宫的事,她从不会戳破。
皇帝又夹了一筷笋放进碟中,目光落向李卿月,语气平和,像寻常家中长辈闲谈。
“昨日大典繁琐劳累,你们二人都辛苦了。
朕吩咐御膳房炖了燕窝粥,最是温润养人,卿月多吃两碗。”
他看萧长瑜的时候,目光沉稳克制,带着君父审视储君的审慎与分寸。
落在李卿月身上,那份克制依旧深重,底下压着的多年执念与遗憾,却比昨日更加藏不住。
他自知大限将至。
隐忍一辈子的情绪,到最后几日,懒得再层层伪装。
可他依旧守着帝王体面。
手安分搁在桌沿,没有多余动作,话也止于叮嘱膳食,不多半分逾矩。
萧长瑜坐在一旁,目光极快掠过皇帝眉眼,转瞬收回。
他伸手,轻轻将手边小菜碟往李卿月面前挪了半寸。
垂眸看着碗中白粥,指尖捏着调羹轻轻搅动,语气恭顺稳妥。
“父皇今日气色极佳。
只是深冬天寒,体虚最易积病,还是请太医再来请一次脉稳妥。”
皇帝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淡然。
“昨日太医已经诊过,只是深冬畏寒体虚,并无大碍,太子无需多虑。”
萧衍说完放下粥碗,取过丝帕,动作很慢、很稳,一点点擦干净唇角。
擦完,细致对折整齐,规整放在桌角。
“今日召你们过来,无要紧朝事。
昨日大典人多嘈杂,诸多话不便当众说。
你们成婚多年,朕从未静心陪你们坐一坐。
趁着朕今日精神尚可,寒冬昼短,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早饭。”
李卿月垂着眼,慢慢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
一家人。
半生权柄算计,冷血帝王,临至终局,才想做一次寻常家人。
不是幡然醒悟,是时日无多,来不及了。
她心底不起波澜。
他演他的慈父,她守她的儿媳本分,彼此体面,各取所需。
她放下碗筷,拿帕子拭了拭唇角。
桌下,她指尖悄悄伸过去,轻轻落在萧长瑜的膝盖上。
萧长瑜的膝盖极轻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反手稳稳扣住她的手。
大掌裹住她的指尖,拇指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摩挲她的手背。
动作即使藏在桌下,萧衍的眼睛也一暗。
好在,萧长瑜面上依旧是恭敬自持的太子模样,滴水不漏。
李卿月抬眸,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语声柔和。
“儿媳见父皇今日神采清朗,心里着实安心。
昨日大典久立劳顿,深冬苦寒,父皇昨日回宫可曾好好休养?”
皇帝微微点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缓缓移到萧长瑜身上,语声带着几分嘱托。
“朕歇了一夜,无碍了。
往后你们好好相守度日。太子朝堂勤勉,亦要懂得分寸,不可太过耗损心神。
卿月初掌东宫,诸事繁杂,你多担待,莫要让她独力操劳。”
萧长瑜垂首应答,音色温润恭谨。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指尖依旧轻轻摩挲她的手背,细微动作从未间断,神色却端正肃穆,看不出半分私情。
他没有再追问病情,安静端碗继续用膳。
片刻后,皇帝缓缓撑着桌沿起身。
刘忠立刻快步上前,双臂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众人看不见的桌下,皇帝五指骤然死死攥紧内侍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凸起,骨色尽现。
他面上依旧挂着浅浅平和笑意,气息平稳。
“朕去御书房批折,你们慢慢吃,不必着急。”
他缓步走向殿门,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
背脊依旧挺直,没有回头,只淡淡落下一句叮嘱,声音温沉。
“深冬严寒,霜风刺骨,你们多添衣物,好生保重身子。”
李卿月起身抬眸,静静目送他离去。
刘忠搀扶的步子极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刻意压住帝王的虚晃踉跄。
宽大的赭色常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身形。
从背后看,他双肩塌陷枯瘦,脊背单薄,比昨日大典之上,衰败得更加明显。
殿内暖炉烟火静静燃着,驱散不开殿中无声的萧瑟。
李卿月抬手,端起桌前那碗早已凉透的燕窝粥,低头,安静喝了一口。
踏出御书房偏殿,冬日朝阳铺满整个宫院,砖石地面一片雪亮。
萧长瑜停在台阶上,松开紧握她的手,指尖轻轻抬起她的手背,拇指缓慢摩挲两下。
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压得很低。
“待会儿面见母后,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必放在心上。
书筠被废一事,她郁结许久,心里堵着一口气,总要寻个出口抒发。”
李卿月转头看向他,“她心里难受再正常不过。
书筠是她的亲侄女,沈家两代女子坐镇东宫,最后正妃的位置落到我头上。”
她嘴角浅浅一勾,语气坦然自若,“倘若将来昭宁遭遇同样的境遇,我未必能做到这般克制。
她肯愿意召见我,已经是给足了你体面。”
萧长瑜伸手,轻轻将她揽到身侧。
她发髻上的赤金步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抬手稳稳扶稳晃动的珠钗,指尖在她耳后顿了片刻,才慢慢收回。
坤宁殿内檀香袅袅,烟气缓缓盘旋上升。
皇后端坐主位,一身靛蓝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素银凤钗。
苏嬷嬷刚刚奉上热茶,皇后指尖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接着一颗缓缓拨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