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回身看了一眼泠雪。
泠雪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那张平日里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极淡的冷意。
她没有开口,可她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一句话——
这人嘴里说的东西,她半个字都不认同。
顾昭云把泠雪那一瞬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泠雪果然不只是寻常的内宅丫鬟。
她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就隐约觉得泠雪不太一样——
泠雪知晓后宅的阴私手段,却并不擅长,遇到一些后宅妇人的弯弯绕绕时,她的反应甚至会比小荷还慢一些。
但这并不是说她不聪明,只是看起来不像是在内宅常年生活的丫头。
可顾昭云近来才发现,每当涉及到朝堂局势,权力关系之类的东西时,泠雪的反应却快得惊人,仿佛那才是她真正熟悉的世界。
顾昭云那时候便隐隐觉得,泠雪应该是和青竹一样,大约从前是陆珩放在外面,为他办事的亲信。
只是泠雪运气不好,被陆珩放进了后宅,安在了她身边。
今日泠雪对这个张公子流露出的那一丝轻蔑,越发证实了她的猜测。
既然泠雪是这种反应,那这位张公子口中的大官父亲,只怕在陆珩那里连个名字都排不上。
大抵不过是吏部底下,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员的儿子,借着父亲那点差事在外面招摇撞骗,自以为攀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靠山。
不过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京城这么大,一块砖掉下来都能砸到三个四品官,越是真有背景的人,反而越是低调。
绝不可能跟这个二货一样,在外面这么嚣张。
顾昭云心里有了盘算。
她忽然一改方才冷淡疏离的态度,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带着比张公子方才还要倨傲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吏部?”
她用手在脸前随意扇了扇,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原来公子的父亲是在吏部当差,那可真是巧了。”
顾昭云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用嗓子刻意夹出一副傲慢腔调,“陆大人在府中常让我去书房伺候笔墨,怎么从未听陆大人提起过吏部还有一位姓张的大人?”
她微微偏了偏头,做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样子,又摇了摇头,“大约是陆大人官位太高,底下那些不入流的小官小吏,实在不值得他费心记在心上吧。“
张公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那张方才还带着几分轻浮得意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被气得不轻。
他猛地拍了桌子站起来,茶碗都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你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可他自己浑然不觉,指着顾昭云的手都在抖,“陆大人身边哪有什么女人?!你分明是在招摇撞骗!”
“来人!给我把她抓起来!”
“本公子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哪家的骗子,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两个高壮的随从便同时朝顾昭云扑了过来。
顾昭云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当然不会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她知道泠雪出门之前叫了护卫,也知道那些护卫跟着她们进了茶楼,只是四散着坐在了别处,实则一直都在留意着这边。
顾昭云当然是故意的。
这个茶楼里面肉眼可见的都是读书人,消息灵通之人更是多得很。
自己今日这么一挑衅,明日会不会有传流出来?
这个当口上,“陆珩身边多了个嚣张跋扈的女人”这个传一旦流出,只怕对他算不上什么正面影响吧。
她余光已经瞥见茶楼角落里有几道人影同时站起了身,是散在暗处的护卫们正在朝这边赶。
可张公子那两个随从离她不过两步远,护卫们从角落里过来少说还有几步路,时间上大约来不及。
顾昭云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觉得这样也好,自己要是挨了一下,晚上回去还能跟陆珩哭诉一下,再要点好处。
她正准备闭上眼挨那一拳,眼前忽然一道人影错步上前,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她面前。
是泠雪?!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