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小林的评价,中村没有回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
而台下,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的国内参展商们,此刻也已经彻底没了兴致。有人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有人交头接耳地聊着别的,还有几个干脆直接转过身去,朝着展厅门口的方向走去,像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张主任坐在评审台上,眉头紧锁,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目光时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那表情分明是在说――赶紧走完过场,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但张家栋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这些目光似的。
他走到木箱前,蹲下身,亲手从孙立军手里接过那只木箱子,然后稳稳地捧起来,放到了样品展示台上。
那只木箱子大约一米见方,外观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寒酸――箱体是普通的松木板,表面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箱子四角用铁皮包着,铁皮上锈迹斑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展台两侧,那些摆放着旭硝子样品的展架上,样品被精心放置在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垫上,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柔和而均匀的光泽,每一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艺术品。
而张家栋这只木箱子,往那旁边一放,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废品站里捡来的。
"啧。"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张家栋同志,计时已经开始了。"
张家栋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轻轻掀开了箱盖。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展厅里并没有响起什么惊叹声。
因为箱子里,还盖着一层藏蓝色的绒布。
那绒布也是旧的,边角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铺得很平整,把下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张家栋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同行――我们平县汽车玻璃厂,这次带来的产品,是按照国家最新颁布的汽车安全玻璃标准,自主研制生产的汽车用钢化侧窗玻璃。"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了那层绒布的一角。
"这块玻璃,从原材料配比,到熔制工艺,到钢化处理,再到最后的成品检验――全部由我们厂自己的技术团队独立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漫不经心的面孔,声音沉稳而笃定:
"请各位领导、专家,指正。"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翻――
绒布被掀开。
展厅里,先是一静。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原本正在低头翻资料的人,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而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人,嘴巴张着,却忘了合上。
那几个已经走到展厅门口的人,感觉到身后的气氛不对,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脚步就再也迈不出去了。
旭硝子的两款样品,确实已经很漂亮了――平整度0.12毫米,表面光滑如镜,透光率极高,摆在天鹅绒衬垫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那是因为,旭硝子用的是最好的浮法玻璃原片,经过了多道精密研磨和抛光处理,表面还覆了一层光学增透膜。
而眼前这块玻璃――
它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衬垫,没有精心布置的灯光,甚至连一块像样的展架都没有。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只旧木箱里,被一层洗得发白的绒布包裹着,像是刚从生产线上拿下来,还没来得及包装。
但那种通透感,那种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玻璃存在的通透感――
台上的赵教授,原本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松弛。看到那块玻璃的瞬间,他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他缓缓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紧紧地盯着那块玻璃,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把灯调亮一点。"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连忙把展示台上方的灯光调亮了一些。
灯光照在那块玻璃上――
没有炫光,没有反射,没有那种普通玻璃在强光下常见的刺眼白点。光线像是直接穿透了玻璃,落在了展示台的桌面上,留下一片清晰而均匀的光影。
赵教授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紧紧锁住那块玻璃,瞳孔微微收缩。
做了一辈子玻璃研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这个现象,意味着什么。
普通浮法玻璃的可见光透射比,通常在85%到88%之间。经过镀膜或特殊工艺处理后,能做到90%以上,就已经算得上是优质产品。而旭硝子今天带来的那两款样品,他刚才已经目测过,透光率大致在91%到92%左右――这在行业内,已经是顶尖水准。
但眼前这块玻璃,在强光直射下,几乎看不到任何光损。
光线穿过它,就像是穿过一层透明的空气,干净、均匀、没有任何阻隔感。
这种透光率――至少要在95%以上。
甚至,可能更高。
赵教授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桌上的茶杯带倒。他顾不上扶杯子,直接绕过评审桌,大步朝展示台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朝工作人员喊了一句:
"把透光率检测仪拿过来!快!"
工作人员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跑向器材区,手忙脚乱地翻找仪器。
展厅里,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此刻全部聚焦在了那块玻璃上。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盯着那块安静地躺在旧木箱里的玻璃,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而角落里,小林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双臂也从胸前放了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