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块玻璃，目光锐利，像是在试图从上面找出什么破绽。

"不可能。"

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旁边的中村听。

"一个县里的厂子，怎么可能拿出这种透光率的产品？"

中村没有回应，但他的目光，也终于从茶杯上移开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展示台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个穿着灰色夹克衫的张家栋身上，又落在旁边那只旧木箱里那块通透得几乎不真实的玻璃上。

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小林的目光在玻璃和张家栋之间来回扫视了几遍，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猛地一皱，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尖锐的质疑：

"不对――这根本不是夹层玻璃能做到的效果。夹层玻璃中间有一层pvb胶片，再怎么优化，透光率也不可能超过93%。"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在故意让周围的人也听到：

"这块玻璃，要么不是夹层玻璃，要么――就不是他们自己做的。"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几个懂行的国内技术人员，也纷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确实，夹层玻璃的结构决定了它的透光率上限。pvb胶片本身的透光率再高，也会对光线产生一定的散射和吸收，这是材料本身的物理特性决定的，和工艺水平无关。

如果这块玻璃真的是夹层汽车侧窗玻璃，那它的透光率，理论上不可能超过93%。

能做到95%以上――除非，他们用的是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特殊材料。

或者……

小林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但他眼神里的怀疑，已经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一个县办小厂，凭什么？

展厅里，质疑的低语声渐渐响了起来。几个国内研究院的技术人员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有人皱眉，还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95%以上的透光率？夹层玻璃？不可能吧……"

"是不是用了什么进口原片，回来自己贴了层膜？"

"问题是，就算是进口原片，pvb胶片那道坎也过不去啊。"

"除非他们用的不是普通的pvb……"

"那更不可能了，一个县里的厂子，哪来的渠道搞到特殊胶片？"

各种猜测和质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展厅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微妙。有人看向张家栋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审视和不信任――仿佛他不是来展示产品的，而是来作弊的。

就在这时，赵教授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透光率检测仪。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将检测仪的探头对准了那块玻璃，然后按下测量键。

仪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赵教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然后，他愣住了。

展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赵教授的表情，想要从中读出什么信息。

但赵教授的表情，此刻却非常复杂。他先是皱眉，然后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他缓缓直起身，把检测仪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里面有惊讶，有欣赏，甚至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激动。

"张家栋同志，"他开口，声音竟然有些发干，"你这块玻璃的透光率，是95.6%。"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错了，又重复了一遍：

"95.6%。"

展厅里，彻底安静了。

那些质疑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95.6%――这个数字，比旭硝子那两款样品的透光率，还要高出将近四个百分点。

四个百分点，在汽车玻璃行业里，意味着整整一代的技术差距。

而做出这个数字的，不是旭硝子，不是圣戈班，不是皮尔金顿――是一个在场绝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县办小厂。

赵教授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弯下腰，对着那块玻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搞了三十多年玻璃研究，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透光率这么高的夹层玻璃……还是国产的……"他抬起头，看向张家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张家栋同志，你们是怎么做到的？用什么原片？什么胶片？工艺参数是多少？"

台下，那些国内研究院的研发团队，此刻已经炸开了锅。

"95.6%？真的假的？"

"赵教授亲自测的，还能有假？"

"可这怎么可能呢？夹层玻璃的透光率极限不是在93%左右吗？"

"除非……他们用的根本不是普通pvb……"

"那是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

而另一侧，中村和小林，却同时愣住了。

小林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几乎凝固的表情。他直直地盯着赵教授手里的检测仪，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台上，张家栋面对赵教授那一连串急切的提问，却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朴实而沉稳的自信。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赵教授，您别急。这事儿，得从去年冬天说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