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孙立军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他看见孙立军走进来,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来:
“你好你好!是青岛平县玻璃厂的同志吧?我姓王,负责采购这一块。昨天县交通局的老马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你们那边做得不错,让我们看看样品。”
孙立军连忙迎上去,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王科长您好!我是孙立军,我们玻璃厂销售部的。麻烦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们,真是太感谢了!”他侧身介绍道,“这两位是我们销售部的业务员,周建平和赵志强,今天特地带着样品过来请您看看。”
王科长点了点头,目光在周建平和赵志强脸上扫过,见两人虽然年轻,但站姿端正、眼神不躲不闪,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
他示意几人坐下,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开口道:
“孙经理,实不相瞒,我们车队现在用的玻璃是从河南那边进的,价格倒是不贵,但质量确实不太稳定――上个月有两辆车换了新玻璃,还没到一个月,边缘就开始起泡了。车队那边的师傅们意见很大,我这个采购科的也跟着挨骂。”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话锋一转,“老马说你们县玻璃厂做东风、黄河的玻璃做得不错,连北京那边都有人推荐?”
孙立军听到王科长这么一问,心里立刻有了盘算――这可是个让周建平和赵志强实战历练的好机会。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朝两人递了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微微一笑,语气沉稳地说道:
“王科长,您这个问题问得好。这样吧,我们厂新来的两位业务员,对产品的技术参数和质量标准比我还要熟悉――让他们给您详细介绍一下,您看行不行?”
王科长一听,目光饶有兴致地转向周建平和赵志强,点了点头:“哦?年轻人有干劲,好啊,那就请你们说说。”
周建平和赵志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后的跃跃欲试。两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周建平率先站了起来,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玻璃样品,双手捧着,走到王科长的办公桌前,轻轻放在桌面上。
“王科长,我先给您看看我们的产品。”周建平的声音起初有一点紧,但很快就稳住了,他指着玻璃边缘说道,“您看这边缘的倒角处理――我们用的是三道砂光工艺,粗砂去刀痕、中砂过渡、细砂精磨,最后出来的边缘光滑圆润,没有毛刺。这样装上去以后,密封胶条贴合更紧密,不容易因为边缘应力集中导致胶条老化开裂。”
王科长俯下身,眯起眼睛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边缘,微微点头:“嗯,确实光滑。”
赵志强见周建平开了个好头,也跟着站起身,走到另一侧,指着玻璃表面的光洁度说道:“王科长,您再看这个表面平整度――我们用的是双曲率模具,经过反复打磨和氧化铬抛光膏精抛,表面光洁度非常高。您对着光看,没有任何波纹和畸变。这样装到车上以后,司机开车视线清晰,长时间驾驶也不容易疲劳。”
他说着,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投射在桌面上――光线清澈均匀,没有任何扭曲的痕迹。
王科长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客套审视,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他又拿起玻璃掂了掂分量,问道:“厚度呢?老东风和黄河的玻璃厚度标准不一样,你们能做多种规格吗?”
这次是周建平接上了话:“能的!王科长,我们厂目前可以生产3毫米、5毫米和8毫米三种常用厚度的汽车玻璃。老东风的前挡一般用5毫米,黄河的侧窗用3毫米或5毫米都可以――具体可以根据您的需求定制。我们交货周期从下单到发货,正常情况下不超过一周。”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们每一块玻璃出厂前都经过严格质检,确保透光率、弧度公差、边缘密封性都达到标准。”
王科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周建平和赵志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孙立军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孙经理,你这两个年轻人可以啊!说起产品来头头是道,比我接触过的不少老业务员都讲得清楚。看来你们厂里确实下了功夫培养人。”
孙立军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应道:“王科长过奖了,他们刚入行没多久,还有很多要学的地方。不过我们厂里一直有个规矩――要卖产品,先得懂产品。不懂产品的人,跟客户说再多漂亮话也没用。”
王科长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块玻璃样品,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道:
“行,东西我看着确实不错。这样吧――我先订十五块老东风的前挡玻璃,五块黄河的侧窗玻璃,试试看。如果质量稳定,后续整个车队的替换量,我都可以优先考虑你们。”
孙立军、周建平和赵志强三人听完王科长这句话,心里那块悬了一上午的石头,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
周建平第一个没绷住,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根,差点当场就要跳起来。
赵志强表面上还算镇定,但那双常年干农活、骨节粗大的手,已经微微颤抖起来,他悄悄把双手背到身后,生怕被王科长看出来。
孙立军到底是见过些场面的,心里虽然也高兴得不行,但脸上还能稳住。
他站起身来,伸出手:“王科长,感谢您的信任!您放心,这批货我们一定保质保量、按时交付。后续有任何问题,您随时找我,我电话您记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名片是出发前叶子灵帮忙印的,白底黑字,印着“平县玻璃厂销售部孙立军”和厂里的电话,虽然纸张和印刷都算不上精美,但干净整洁,该有的信息一样不少。
王科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收进上衣口袋里:“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回去以后尽快安排生产,交货期和付款方式,回头我让下面的人跟你们对接具体细节。”
“没问题!”孙立军应道,又跟王科长握了握手,“那王科长,我们就不打扰您工作了。等货到了,我亲自送过来,到时候再请您多提宝贵意见!”
王科长摆了摆手:“好,那我就不送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三人道了谢,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几分――从二楼走到一楼,穿过院子,走出大门,一直走到离那家运输公司大门足有两百多米远的一个街角拐弯处,孙立军才猛地停下脚步。
周建平憋了一路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一把摘下头上的帽子,狠狠往地上一摔,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孙经理!成了!咱们真的成了!十五块老东风前挡,五块黄河侧窗――这可是我头一回跑业务就拿下的单子啊!”
他越说越激动,在原地转了两圈,又一把拉住赵志强的胳膊:“志强!你听见没有?二十块!整整二十块!咱们第一单就签了二十块!”
赵志强被他摇得身子直晃,但脸上也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听见了……建平,咱们真的签下来了。”
孙立军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人这副又蹦又跳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静静地看着。
等两人闹腾够了,他才直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被周建平摔在地上的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他:“行了,帽子赶紧戴上,这才第一单,以后的路还长着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