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军手下那两个新招来的业务员,一个叫周建平,一个叫赵志强。
周建平是平县本地人,二十一岁,初中毕业,之前在县供销社做过两年售货员,嘴皮子利索,人也机灵,就是有点毛躁,一着急说话就快了半拍。
赵志强是隔壁县农村出来的,比周建平大一岁,高中没考上,在家种了两年地,后来又跟着亲戚跑过一阵子短途运输,见过些世面,性格沉稳,话不多,但心里却很有数。
两人跟着孙立军到了石家庄,在小旅馆安顿下来,放下行李,心里既兴奋又忐忑――这是他们头一回出省跑业务,以前最远就去过平县的县城。
石家庄火车站附近人来人往的喧闹声、街边小摊上叫卖驴肉火烧的吆喝声、还有那些他们从来没见过的公共汽车线路牌――一切都陌生而新鲜。
孙立军把两人叫到房间里,关上门,把那份记录着河北省运输公司名录的笔记本摊开放在床上,抬头看了周建平和赵志强一眼,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想起几年前,自己也跟着张家栋第一次出差去广州,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连跟客户说话的声音都是发抖的。
张家栋就是这么手把手地教他,一步一步地带着他走过来的。
现在,轮到他自己来带别人了。
“建平,志强,”孙立军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一些,“咱们来之前,张厂长跟我交代过一句话,我今天先把这句话转交给你们――”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认真听讲的样子,缓缓说道,“到了客户那儿,别急着报价。先让人家看到咱们的玻璃,摸到咱们的玻璃,觉得咱们的东西确实比他们现在用的好――生意自然就来了。”
周建平点了点头,抢着说道:“孙经理,我记住了!先展示产品,再谈价格!”
“对。但你记住更重要的,”孙立军看了他一眼,“不光是要让他们看、让他们摸,还得让他们信。怎么让他们信?你得懂自己的产品,也得懂人家的需求。”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记录的一家公司名字:“明天我们先去这家――石家庄市第二运输公司。我昨天下午已经去踩过点了,他们车队有十七辆老东风、八辆黄河,还有几辆老解放。这些车现在用的玻璃大部分都是从河南那边一个私营小厂进的货,价格比咱们便宜一点,但质量不稳定,经常有客户投诉玻璃有气泡、有畸变。”
他说着,从带来的帆布包里取出两块事先准备好的玻璃样品――一块是他们的产品,一块是专门买来的那家河南小厂出的竞品样品,放在一起对比着让周建平和赵志强看。
“你们看这个,”孙立军指着竞品那块玻璃的边缘,“他们的倒角处理得不够圆润,装上去以后密封胶条容易老化,使用寿命至少短三分之一。再看咱们的――边缘光滑,弧面均匀,透光率比他们高了差不多一成。这些,就是咱们的底气。”
周建平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边缘,啧啧称奇:“还真是!孙经理,这些细节你不说,我根本看不出来。”
赵志强也蹲下来仔细端详了半天,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孙经理,那他们的价格比咱们低多少?”
“每块低了大概三块钱。”孙立军伸出三根手指,“但你想过没有――他们交货周期要半个月,咱们一周就能到。而且他们的玻璃装上以后,快的一两个月就开始起雾、变色,慢的撑不过半年就要换。咱们的玻璃,马师傅跟我说了,正常使用至少十年都不会有问题。”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两人说道:“所以,明天去谈的时候,建平你负责带着样品,随时准备给客户现场对比展示。志强你负责记录――客户问的所有问题、他们的顾虑、他们的需求,你全都记下来,回来我们复盘用。我主要负责谈,但如果客户问到具体的技术参数和质量标准,你们谁懂的就接上去答,不要怕说错。记住――不懂可以问,但千万不要瞎编。客户的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难再找回来了。”
周建平和赵志强齐声应道:“明白,孙经理!”
孙立军看着两人脸上那种既紧张又期待的神情,忽然笑了。
他想起几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他第一次跟着张家栋坐上南下的列车,去广州参加广交会。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连在火车上跟陌生人搭话都磕磕巴巴。张家栋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别怕,慢慢来。谁不是从第一次开始的?”
现在,这句话又轮到他来说了。
“行了,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孙立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了,楼下那个卖驴肉火烧的摊子我试过了,味道不错,明早我请你们一人吃两个――吃饱了才有劲干活!”
孙立军说完,周建平和赵志强相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个傻傻的笑容――那种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干大事、被领导亲自带着跑业务的紧张和兴奋,全都写在了脸上。
“孙经理,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周建平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道。
赵志强虽然没说话,但也咧嘴笑了笑,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个人就起了床。
石家庄秋末的清晨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街面上已经有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包子铺的蒸汽白腾腾地往上冒,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前排着几个提着小铝锅的大爷大妈,远处传来公共汽车发动时的轰鸣。
孙立军带着周建平和赵志强,在旅馆楼下那个驴肉火烧摊子前一人吃了三个火烧、喝了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又把两个火烧揣在书包里当干粮,这才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
“走吧。”孙立军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今天的目标――石家庄市第二运输公司。”
三个人背上装着样品和报价单的帆布包,穿过几条清晨还比较安静的街道,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就来到了那家运输公司的大门口。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运输企业――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老解放和黄河卡车,有的正在装货,有的在检修,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蓝工装,在车底下钻进钻出。
门卫室里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头儿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见三个陌生人走近,隔着窗户喊了一声:“你们找谁?”
孙立军走上前去,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师傅您好!我们是山东青岛平县玻璃厂的,之前跟您单位的采购科约好了,今天过来送样品。”
门卫老头儿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又低头翻了翻桌上一个写满字的记事本,点了点头:“哦,山东来的?是有这么回事。你们进去吧,办公楼二楼,采购科,王科长在等你们。”
孙立军心里一喜――来之前他还担心门卫这一关不好过,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打过招呼了。
他道了声谢,带着周建平和赵志强穿过院子,走进了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办公楼。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半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采购科”。
孙立军走到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