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洼村的旧仓库里,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大片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烧碱、廉价消毒水和鸭毛腥臊的气味,此刻闻起来格外刺鼻,像一锅煮糊了的汤,闷得人胸口发堵。
麻袋堆成了小山,占去了大半个仓库,有些是还没来得及泡的生毛,有些是挑完绒后湿漉漉、灰扑扑的废毛,胡乱堆在一起。
那几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静默地立在墙角,桶沿上挂着白色的碱渍,水面早已浑浊不堪,映着跳动的灯火,像一只只呆滞无神的眼睛。
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王有田蹲在门槛里边,背靠着门框,那杆跟了他二十年的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明明灭灭,辛辣的旱烟味混在药水味里,更添了几分愁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每吸一口烟,腮帮子就深深陷下去,吐出的烟雾也又重又长。
王建国站在他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地上那摊水渍,脸色跟仓库里的墙壁一样灰败。柱子、大壮和春燕挨着另一面墙站着。
仓库中央,二狗直接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两条腿叉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头,脸几乎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后脑勺。
孙癞子蹲在他旁边,一会儿看看二狗,一会儿又偷偷瞟一眼门口的王有田,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想挤出点笑来讨好,结果比哭还难看。
二牛和另外三四个跟着二狗干的年轻人,或蹲或站,散在周围,个个脸上都蒙着一层灰,眼睛里早没了前几天那种兴奋得发亮的光,只剩下茫然、不安。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以及王有田“吧嗒吧嗒”吸旱烟的声音。
这沉默像是有重量,压在每个人心头,越来越沉。
终于,王有田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带着火星的烟灰。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干涩。
“二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着的、沉甸甸的东西,“你给大伙儿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到了二狗身上。
二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是干了,可眼睛还是红肿的,眼皮耷拉着,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王有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嗬嗬”声,像是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村长……我……”他刚开了个头,又卡住了,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兜,摸了个空――烟早抽完了,他哪有心思去买。
孙癞子见状,赶紧从自己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根劣质烟,递过去,又划火柴给他点上。二狗猛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眼泪又差点憋出来。
等他缓过劲,才断断续续地,把今天在县城里的事说了。
怎么见的陈老板,怎么做的测试,怎么让对方指着合同说他没脱毒、不合格,怎么咬死了要按合同赔三倍,四万五千块……
他说得颠三倒四,有些地方含糊不清,可那核心意思,谁都听明白了。
“……他们……他们就是一伙的!”二狗说到最后,那股被羞辱、被欺骗的愤恨又冲了上来了。
“老郑头!跟那个姓陈的!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知道我……知道我认不得几个字,就拿那张破纸坑我!那上头写的啥,我他x一个都不知道!”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仿佛老郑头和陈老板就站在他面前。
“那合同呢?”柱子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却像一根针,刺痛了二狗。
二狗双手僵在半空,然后颓然落下。
他哆嗦着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边缘有些破损的纸,递了过去。
柱子接过,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的印刷体小字,还有手写补充的条款,以及最下面那个歪歪扭扭的“赵二狗”签名和红手印。
春燕和大壮也凑过来看,虽然他们只是刚刚在张家村的夜校里读了近几天的书,但是合同上大部分的字他们还是认得的。
“就……就为这张纸?”
王有田看着柱子手里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纸,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重新把烟袋锅子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就为这张你认不全的纸,你就敢应下五百公斤的买卖?就敢把全村……把这么多人的指望,都押上去?”
他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有些疲惫,可话里的分量,让仓库里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
二狗被问得哑口无,脑袋又耷拉下去,只剩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那……那现在咋整啊,村长?”孙癞子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四万五啊!把咱全卖了也凑不出啊!二狗哥那些定金,还有这些天收毛的本钱,差不多都……都垫进去了……”
他这话一出,旁边二牛那几个年轻人顿时骚动起来。
“啥?钱都垫进去了?”一个瘦高个年轻人急了,“那……那我们的工钱呢?二狗哥说好了这批货出手就发奖金的!”
“就是啊!我跟着干了快半个月了,一分钱还没见着呢!”另一个也嚷道。
“我家还等着我拿钱回去买化肥呢!”
愁云惨雾之中,顿时又掺进了这些年轻人对现实的焦虑和不满。二狗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吵啥!都吵啥!”王有田猛地提高声音,用烟袋锅子敲了敲旁边的门框,发出“梆梆”的闷响。他当村长多年,沉下脸来自有股威严,那几个年轻人立刻噤了声,只是脸上依旧写满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