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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0章 这事也不全怪你

王有田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无奈,仿佛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都叹了出去。

他看向柱子:“柱子,你……你在厂里,见识多些。依你看,这事儿,还有没有缓?”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了柱子。

柱子捏着那张合同,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仓库里每一张或绝望、或焦急、或茫然的脸,最后落在王有田身上。

“村长,”他声音沉稳,在这片混乱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合同是二狗签的,手印是他按的,白纸黑字,走到哪儿,理都在人家那边。说他们做局,咱没证据。货人家说没脱毒,不合格,咱……咱自己心里也清楚,咱这条件,确实弄不出人家大厂里那种合格的羽绒。”

他这话说得很实在,但没人能反驳。

仓库里那几口破缸,那偷来的、用得乱七八糟的药水,那套野蛮粗陋的工艺,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那就真没一点办法了?”王有田不甘心,烟也不抽了,直勾勾盯着柱子。

“办法……”柱子顿了顿,看向地上那堆被退回的麻袋,“这批货,肯定不能这么堆着。我的想法是,明天,我拿着这合同,还有这绒,去找厂里的吴师傅,让他帮忙看看。吴师傅懂行,人品也正,他或许能看出这合同里还有什么门道,或者……这绒到底差在哪儿,有没有补救的可能,哪怕便宜点处理掉,也能回点本,少赔一点是一点。”

他这话,算是眼下唯一听起来有点可行性的主意了。

“那……那工钱呢?我们的工钱咋办?”

二牛忍不住,又小声问了一句,眼睛却看着王有田。

王有田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没了的二狗,又看了看眼前这些眼巴巴望着他的年轻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工钱的事……等柱子明天问过吴师傅再说。眼下,都先回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年轻人们互相看了看,虽然满心不甘但也知道再闹下去也没用,只好垂头丧气地,一个接一个,默默走出了仓库。

最后,仓库里只剩下王有田父子、柱子三人,以及依旧瘫坐在地上的二狗、孙癞子和角落里的铁蛋。

灯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满是麻袋和废毛的墙壁上。

王有田把烟袋杆子从嘴里拿下来,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瘫坐的二狗,扫过惶惶不安的孙癞子,扫过角落里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铁蛋,最后,落在了柱子、大壮和春燕身上,又转回来,深深地看着二狗。

“这事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是被烟熏透了,又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坠着,“这事儿,到了这一步,也不能全怪你,二狗。”

这话一出,不仅二狗猛地抬起了头,连柱子他们都愣了一下。孙癞子更是张大了嘴,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有田没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慢慢说着:“是我这个当村长的,没能耐。看着张家村红红火火,看着咱村的年轻人没着没落,我心里急,可又找不着正道。你二狗折腾出点动静,收毛、洗绒,让村里人见了现钱,让那些后生有了活干……我心里头,其实是松了口气,甚至……还有点偷着乐。觉得总算有人能带着大伙儿往前拱一拱了,哪怕路子野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我忘了,忘了问你那钱是怎么挣的,忘了琢磨你那路子到底稳不稳当。光看着眼前的热闹,光想着能给村里挣点脸面,压压张家村的气焰……我这心思偏了。村长没当好,没把你们往正道上领,也没能早点看出这里头的凶险。让你,还有跟着你的这些孩子一头栽进了这么个大坑里。”

二狗呆呆地望着王有田,嘴唇哆嗦着,手里那截早已熄灭的烟蒂烫到了手指,他都没察觉。

他以为等来的会是更严厉的斥责,甚至是唾骂,就像他老舅那样。他万万没想到王有田会说这些。

“村长,我……”

二狗喉咙发紧,声音哽住了。

王有田摆摆手,打断了他:“现在说啥都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怎么从这坑里爬出来。四万五这么多钱,就算把咱下洼村扒层皮也凑不齐。可既然事儿出了,是在咱下洼村出的,牵扯了这么多户人家,那就不能让你二狗一个人扛,也不能光指着柱子他们厂里人帮忙。”

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虽然脸上依旧愁云密布,但眼神里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这事儿,得让咱村里人一起想办法。”

“一起想办法”这几个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猛地烫在了二狗的心尖上。

他从小到大,偷鸡摸狗也好,游手好闲也罢,听到的多是“没出息”、“二流子”、“离他远点”,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被人嫌弃,也习惯了用满不在乎和硬撑起来的嚣张来对抗这一切。

他以为自己早就刀枪不入了。

可这一刻,这平平淡淡的几个字,一下子把他心里那层最硬的外壳给融化了。

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他慌忙低下头,想掩饰,可那滚烫的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砸在他面前冰冷潮湿的土地上。

他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孙癞子看着二狗抖动的背影,又看看王有田,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村长……王村长!您……您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啥脸说别的?您说吧,接下来咋办?您说啥,我们都听您的!”

王有田看着孙癞子,心里又是一叹。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已经勉强止住哭泣、但依旧不敢抬头的二狗,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的柱子。

“光在咱自己村里愁,愁不出四万五。”王有田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虽然依旧沉重,却有了方向,“柱子刚才说得对,得先弄明白根子在哪儿。明天,我跟柱子一起去张家村。”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愣,柱子更是有些意外:“村长,您亲自去?”

“嗯。”王有田重重地应了一声,“之前,张家村断了咱全村的毛,我光顾着生气,觉得他们欺负人,一棍子打死一船人,还想着去找他们‘讲理’。现在想想,我那态度,本身就没理,也没给人家留台阶。二狗这事,说到底,根子是从偷人家厂里药水、往送去的毛里掺假开始的。我这个当村长的,没管好村里人,给人家厂子添了乱,之前也没去赔个不是,道个歉。”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明天去,一是为之前的事,代表咱下洼村,给人家张家村,给张老根、吴师傅他们,正式赔个礼。二来,也是想当面问问吴师傅,二狗签的这合同,还有这批货,到底还有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人家是正规厂子,懂技术,见得多,就算……就算最后真没办法,咱也得听人家一句明白话,死也死个明白。”

二狗听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头:“村长,我……我跟您一起去!祸是我闯的,我……我去磕头认错都行!”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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