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们这些一辈子跟木头、**、油漆打交道的老工人、基层干部来说,“入股”这个词既新鲜又陌生,远不如“新订单”、“请明星”来得直观。
生产副厂长老刘挠了挠他刺猬般的短发,瓮声瓮气地问:“林厂长,这‘入股’……到底是个啥意思?是夏朵借钱给咱们,算利息?还是他们派人来管咱们厂?”
年轻会计小赵也怯生生地开口:“是啊,林厂长,这和我们平时说的‘借钱’、‘贷款’有啥不一样?要是成了股东,那咱们厂以后算谁的?赚了钱怎么分?”
这正是大家最关心也最迷糊的地方。
老书记也目光炯炯地看着林厂长,等待他给出一个能让这些老伙计们听明白的解释。
林厂长早有准备。
在北京,张家栋和郑导跟他详细解释过,就怕他回来跟厂里人说不清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用最朴实、最贴近大家理解的语来解释:
“各位,咱们这么想。以前咱们华新,就像咱们自己家的一艘小木船,老书记是掌舵的,咱们是划桨的。船破了、漏了,咱们自己修修补补,实在修不起,就找别人借点木头、借点桐油,以后打了鱼卖了钱,连本带利还上。夏朵之前给咱们的订单和预付款,就好比是借给咱们的‘好木头’和‘好桐油’,帮咱们把船暂时补上了,还能出海打点鱼。”
这个比喻很形象,大家都听懂了,纷纷点头。
“但这个‘入股’呢,就不一样了。”林厂长话锋一转,“入股不是说夏朵再借咱们东西,而是说,他们看中了咱们这艘船,觉得虽然现在旧点、小点,但船底子还行,咱们这帮划船的人也**、有手艺,相信这船将来能改装成更大、更结实、能跑更远、打更多鱼的大船!”
他顿了顿,让这个想象在大家脑子里成型。
“所以,夏朵提出来,他们愿意拿出真金白银――就是一大笔钱――直接投到咱们这艘船上来!用这笔钱,给咱们换更好的设备,扩大厂房,聘请更好的市场人才,甚至……如果谈得拢,还能请明星代,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华新的产品厉害!”
他看向老书记和众人:“这笔钱,不是借的,不用咱们以后固定还利息。但是,作为交换,夏朵就成了咱们这艘船的‘合伙船东’之一了。以后这船出海打了鱼,卖了钱,赚了利润,就得按照当初说好的比例,分一部分给夏朵这个‘船东’。当然,船还是咱们在开,老书记还是大舵手,日常的航线、怎么打鱼,主要还是咱们说了算。但遇到大的方向,比如要不要换更远的渔场,要不要加新式的渔网,这些大事,几个‘船东’就得坐下来一起商量,毕竟船是大家共有的了,风险一起担,好处也一起分。”
他最后总结道:“简单说,‘入股’就是夏朵出大钱,成为咱们华新的‘合伙人’。他们不直接管生产,但出钱、出主意、帮咱们找更好的市场。咱们呢,就负责把船开好,把鱼打好,把质量做到顶好。船变大了,打鱼多了,咱们分到的也更多,厂子发展也更快更稳。这叫‘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起把蛋糕做大’。”
这番“造船打鱼”的比喻,虽然粗糙,但一下子让复杂的资本概念变得鲜活易懂。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哦――”声,还有低声的议论。
“原来是合伙干的意思!”
“那夏朵投了钱,以后咱们就得听他们的了?”
“也不全是,大事商量着来嘛。”
“要是赔了呢?他们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人家敢投,肯定是觉得咱们能赚!”
老书记听得十分认真,一下子就抓住了核心:“茂生,照你这个说法,夏朵入股,主要是解决咱们缺大钱的问题,还有帮咱们打开销路。厂里的生产、技术、老师傅,这些根本不动?”
“对!张厂长特别强调了这一点!”林厂长肯定道,“他说,夏朵看中的就是咱们的手艺和信用,绝不会瞎指挥生产。技术上的事,还是陈主任和各位老师傅把关。他们入股后,可能会在管理方法、考核制度上提些建议,但绝不会把咱们的人换掉,把咱们的根丢了。”
听到这里,不少人松了口气。只要手艺和老师傅的地位不动摇,其他的似乎可以商量。
会计小赵想了想,又问:“林厂长,那……要是夏朵入股,占了比例,咱们原来的工人……还算厂子的主人吗?以后分钱,怎么算?”
这个问题很关键。林厂长根据张家栋的提示,解释道:“张厂长说了,具体的入股方案,包括作价、比例,都需要专业评估,公平谈判。但原则是,要保障原有职工的利益。一种可能是,把厂里的一部分净资产折算成股份,咱们全厂职工集体持有;夏朵投入的现金,也折算成股份。大家按股份比例分红。另一种可能,夏朵的资金一部分算入股,另一部分算借款。总之,一定会有一个清楚的章程,保证公平,到时候每个职工都能明白自己那份是怎么回事。”
虽然细节还不明朗,但林厂长传达出的“公平谈判”、“保障职工利益”的原则,让大家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不少。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极度震惊和惶恐,渐渐变得亢奋了起来。
“要真是夏朵出钱帮咱们更新机器,那可就太好了!”一个老车工师傅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憧憬,“我那台老刨床,轴承都快磨没了,动静比拖拉机还大!要是能换成新的,精度上去,效率起码翻一番!废料都能少出一半!”
他这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就是!烘干窑也得改!现在靠天吃饭,阴雨天木头干不透,做出来的地板容易变形!”负责干燥工序的师傅立刻附和。
“还有油漆线!要是能上条半自动的,均匀,干得快,还省料!”油漆车间的主任眼睛发亮。
生产副厂长老刘嗓门最大,他掰着手指头算:“不止设备!咱们的原料采购也能硬气点!好木头都在林场手里捏着,现钱现货,咱们以前哪敢囤好料?要是夏朵资金进来,咱们就能挑着买,专挑纹理直、密度高的好料!那做出来的地板,档次能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