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吭哧吭哧,在熟悉的汽笛声中驶入佛山站。
林厂长拎着比去时沉了不少的行李――里面塞满了北京特产和那份至关重要的合作要点提纲――随着人流走出站台。
离家不过几天,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站前广场上熟悉的闷热潮湿空气扑面而来,与北京冬日的干冷截然不同,却让他那颗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随即又被一种急迫的、沉甸甸的分享欲和隐隐的压力充满。
他没顾上叫车,提着行李,几乎是小跑着挤上了一辆开往厂区方向的公共汽车。车上拥挤嘈杂,汗水味、烟草味混合着,但他浑不在意。
北京之行的所见所闻、那些大场面、大人物、还有张家栋和郑导与他长谈的“软件”、“硬件”、未来蓝图,像一锅滚烫的粥在他脑子里翻腾。
怎么跟老书记说?怎么跟工友们解释?
那些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明星代”、“夏朵入股”,他们能信吗?信了之后,又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可能彻底改变厂子命运的机遇呢?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厂子里了。
而此时,华新木器厂的厂长办公室里,气氛正有些沉闷和焦虑。
老书记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正和负责生产的副厂长老刘、会计老王,还有两个车间主任,围在一张摊开着各种报表的旧桌子前。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
“……林厂长这去北京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往回捎,电话也没一个,我这心里头直打鼓。”车间主任闷闷地抽了口烟,“可别是那边开业不顺,或者……咱们的地板出啥纰漏了?”
夏朵是厂子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由不得他们不往最坏处想。
“快闭上你的乌鸦嘴!”生产副厂长老刘是个黑脸汉子,瞪了他一眼,但自己脸上也满是忧虑,“林厂长办事稳重,可能是太忙。可这心里没底的日子,是真难熬。”他转向老书记,“老书记,按现在手头夏朵的订单进度,加上之前东拼西凑恢复的生产线,咱们勒紧裤腰带,到年底……估计也就能把之前的窟窿填个七七八八,银行贷款的利息勉强能还上。工友们这大半年没拿过像样的奖金了,机器也都是凑合着用,再这么下去,人心怕是要散了啊。”
小会计也推了推眼镜,指着账本上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声音干涩:“刘副厂长说得是。咱们现在是寅吃卯粮,全指着夏朵这笔尾款。可这笔款子就算顺利拿到,也就是让厂子喘口气,不至于关门。想更新设备、提高工价、稳住人心……。林厂长这趟北京,要是能再带回来点新订单,哪怕小点的,也能让咱们厂里缓缓。”
老书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廉价的卷烟。
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他知道大家说的都是最残酷的现实。
厂子就像个刚抢救过来、还插着管子的病人,脆弱得很。夏朵的订单是续命的药,可光靠这一副药,想要下地走路,想要恢复健康,谈何容易?
他心底也跟油煎似的,既盼着林茂生带回来好消息,又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更怕北京那边有什么他们承受不起的变故。
“茂生是个实诚人,也有股子韧劲。”老书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咱们急也没用,等他回来。不管好坏,总得面对。”
话虽这么说,他捏着烟的手指却忍不住微微发抖。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啪嗒”一声掉在磨得发亮的桌面上,碎成一片灰白。
老书记没去管,只是盯着那点灰烬,眼神空洞。
厂子的命运,就像这飘忽的烟灰,半点不由人。会议室里几十号人,背后是几百个家庭,都指望着这木头疙瘩、刨花锯末过日子。
夏朵是根救命稻草,可这稻草能撑多久?林茂生在北京,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觉得那无形的担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手指的颤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心慌的当口,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大家日夜期盼的、带着旅途风尘却依旧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哟,都猫在这儿干嘛呢?开会?我这刚回来就赶上热闹了?”
正是林厂长!
“林厂长?!”
“茂生回来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像被按下了开关,“唰”地一下全站了起来!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被惊喜和急切冲散。
老书记更是猛地抬起头,佝偻的背都挺直了些,混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光彩,手里的半截烟直接摁灭在早已满溢的烟灰缸里。
门被推开,林厂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嘴角甚至噙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看到满屋子人齐刷刷盯着他,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进来,顺手把肩上的旅行包“咚”一声放在会议桌空着的一角。
那包里鼓鼓囊囊,似乎塞了不少东西,但在场没一个人有心思去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林厂长的脸上、嘴上,等着他吐出关乎厂子生死的第一句话。
“林厂长,你可算回来了!”生产副厂长老刘第一个忍不住,嗓门洪亮,带着急切,“北京那边……夏朵的开业,到底咋样?咱们的地板,没出岔子吧?”
“是啊,林厂长,顺利吗?”
“夏朵……那边怎么说?”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围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会议室里刚才的死寂被一种焦灼的期待彻底打破。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会计,也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钢笔。
她刚来厂里不久,就赶上了厂子最艰难的时候,对这位关键时刻总能稳住局面的林厂长,既敬佩又依赖。此刻,她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厂长。
老书记没急着开口,只是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向前走了两步,走到林厂长面前。
林厂长迎上老书记的目光,又环视了一圈周围一张张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知道大家最担心的是什么。
他先没提别的,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顺利!非常顺利!”
就这几个字,简直像一颗定心丸,让会议室里几乎凝固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不少人明显地松了口气。
“夏朵北京办事处开张,场面很大,来的领导、客人非常多。”林厂长继续介绍道,语气平稳,但带着一种亲眼见证后的笃定,“咱们的地板铺在最重要的展厅里,效果非常好!我亲眼看了,亲手摸了,接缝严密,光泽温润,扎实得很!当场就有好几位领导夸咱们东西做得好,是实打实的老手艺!”
“好!好啊!”老书记终于忍不住,喃喃出声,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其他人也纷纷露出笑容,低声议论,气氛明显热络起来。
林厂长看着大家神情缓和,知道初步的安抚起到了作用,他紧跟着就话锋一转:
“但是,老书记,各位,我这次去北京,带回来的消息可不止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咱们的地板一亮相,不光领导夸,当场就有北京王府井百货、西单商场,还有天津、河北来的好几家大采购单位的负责人,围着我和夏朵的张厂长、郑导,详细询问咱们产品的规格、价格、供货能力,意向非常明确,就是想订货!”
“订货?!”
“真的?当场就要?”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但这次是惊喜的。生产副厂长老刘眼睛瞪得像铜铃:“林厂长,这……这可是大好事!要是真能成,咱们今年就不用光指着夏朵那一单了!”
林厂长点点头:“意向很强,数量也不会小。张厂长和郑导已经答应帮咱们牵线对接,后续具体谈。”
他先把这个最实在、最好理解的好消息抛出来,一下子就稳住大家的心神。
只有老书记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些端倪,打断了刚要开口说下一条“好消息”的林厂长:“茂生,你等等。你刚才说……‘张厂长和郑导’?哪个张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