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书记这个问题一抛出来，会议室里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瞬间一凝。
对啊！一直帮他们、给他们下订单、关键时刻亲自跑来解决问题、还派了王科长来铲除内患的，不都是那位耐心又厉害的“小张助理”吗？那“张厂长”又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厂长脸上，带着新的疑问。
林厂长被老书记这一问，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恍然，他拍了下自己脑门：“哎哟！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说事了，忘了这茬！”他连忙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震撼和感慨，“老书记，各位，我说的‘张厂长’，不是别人，就是咱们一直联系、一直帮忙的‘小张助理’啊！”
“小张助理就是张厂长？！”
生产副厂长老刘失声叫道，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
年轻会计小赵也惊得捂住了嘴。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那个电话里总是客气周到、耐心听他们倒苦水；在厂子最危难时刻风尘仆仆赶来，不仅没责备反而给出解决办法、甚至追加资金支持；派来王宝光那样得力干将帮他们铲除祸害的“小张助理”……竟然是夏朵的厂长？
是那个在传说中把夏朵从一个小合作社做到如今规模、还能在春晚打广告的真正负责人？
这身份的落差太大了！
大到让所有人都一时无法接受，脑子里乱哄哄的。
老书记更是浑身一震，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惊讶而更深了。
“茂生，你说清楚！小张助理……他真是夏朵的厂长？你不是在开玩笑？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一开始为啥不说明白？”
“老书记，您别急，听我慢慢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到了北京，在夏朵办事处的开业典礼上，亲眼看到曹县长、周局长那些大领导，还有陈佩斯那样的大明星，都管他叫‘张厂长’、‘张哥’，我才懵了！后来私下里，张厂长……哦，就是小张助理，亲自跟我解释了。”
他回忆着张家栋当时诚恳的神色和话语，尽量原样复述：
“他说，一开始用‘助理’的身份跟咱们联系，不是瞧不起咱们华新，更不是有意隐瞒。恰恰相反，是觉得这样沟通更直接、更顺畅。他说，如果他一开始就亮明‘厂长’的身份，咱们难免会有顾虑，说话办事会多了层客气和隔阂，反而不能像现在这样，有啥困难直接说，有啥想法直接提。他就是想以最平等、最务实的方式，了解咱们厂真实的情况，看看咱们的东西到底行不行，咱们的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林厂长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老书记，各位，你们想想，要不是他以‘助理’的身份，能那么耐心听咱们诉苦？能那么快就摸清咱们的底细和难处？能在咱们遭了那么大的难之后，毫不犹豫地亲自跑来，又出主意又给钱？要是早知道他是厂长，咱们敢那么麻烦他吗？恐怕连电话都不好意思多打！”
这番话，像一道亮光，刺破了老书记和众人心中的疑云。
仔细一想，也确实如此。如果早知道对方是夏朵的“厂长”，华新这边肯定战战兢兢，哪里敢像对“小张助理”那样，事无巨细地求助、甚至抱怨？而“小张助理”那种毫无架子的倾听、那种雷厉风行的务实支援，也恰恰是在那种“平等”的错觉下才显得尤为珍贵和有效。
老书记抓着林厂长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喃喃道：“原来……原来是这样……不是为了摆架子，是为了……卸下咱们的架子，好踏踏实实办事……”
生产副厂长老刘也挠着头，憨憨地说：“这么一说……还真是。小张助理……不，张厂长，对咱们，那是真没得说！比好多打着官腔的领导强太多了！”
林厂长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又清了清嗓子：
“各位，新订单，只是开胃菜。张厂长和郑导在北京，还正式跟我提了另一件事――他们愿意全力牵线搭桥，帮咱们华新，请一位真正的、全国人民都认识的大明星，为咱们的地板做正式的推荐和代！”
“明星？代？”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茫然的低语。1984年，“明星代”对绝大多数普通人，尤其是这些埋头木工活的老厂工人来说，还是个极其陌生和遥远的概念。
“请谁啊？电影明星？”
车间主任懵懂地问。
林厂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陈佩斯！”
“陈佩斯？”
“哪个陈佩斯？”
大部分人还是一脸茫然，只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只有老书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浑身猛地一颤。
“你说的那个陈佩斯，该不会是……”
林厂长看着老书记的反应，知道他想起来了，便提高声音宣布道：
“就是去年春晚，那个演《吃面条》小品，把全国人民逗得前仰后合的陈佩斯啊！还有他的搭档朱时茂！张厂长他们，跟陈佩斯、朱时茂是很好的朋友，这次北京开业，两位老师都亲自去捧场了！”
“《吃面条》？！”
“哎哟！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光头的，特别逗那个！”
“我的老天爷！是那个陈佩斯？！他能给咱们地板说话？”
这下子，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陈佩斯！那个在黑白电视机里活灵活现、让人笑得肚子疼的喜剧演员！他的名字和形象瞬间在每个人脑海中清晰起来。
请这样一位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来给华新地板“说话”？这……这简直比刚才听说“小张助理”是厂长还要不可思议！
会议室里如同沸水泼进了滚油，惊呼、议论、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响成一片。
老书记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半天组织不起完整的句子。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冲撞：成了！要是真能成，华新就彻底活了！不，是要一飞冲天了！
然而，狂喜的浪潮尚未完全席卷，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念头，就像礁石一样猛地撞上了老书记兴奋的思绪。
请陈佩斯这样的当红大明星“说话”，那得花多少钱？！这可不是请个县剧团的演员来唱段戏那么简单！
“茂生！这……这陈佩斯老师肯帮忙，是天大的面子！可这……这代费，得多少？咱们厂子现在……就是把骨头渣子榨出油来，也……也拿不出啊！”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不少人的心头。对啊，光顾着高兴了，钱呢？
林厂长看着老书记和众人脸上那从云端跌落的惶惑表情，心里早有准备。
“老书记，各位，别急！这个问题，张厂长在跟我提代这事儿的时候，早就考虑到了！”
众人一怔，齐齐看向他。
林厂长不紧不慢，声音清晰地解释道：“张厂长当时就跟我说了，陈佩斯老师他们看重的是产品和人品，合作可以谈，费用可以商量。但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咱们华新因为想请明星，反而背上承受不起的负担，那好事就变坏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抛出了最关键的话：
“所以，张厂长提了一个根本性的解决办法――如果代合作真的谈成，需要支付的费用，以及后续为了配合品牌提升、扩大生产所需要投入的资金，夏朵方面愿意承担！”
“夏朵出钱？！”老书记失声惊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夏朵出钱！”林厂长肯定地点头，“但不是白给，也不是借款。张厂长的意思是――夏朵服装厂，打算正式投资咱们华新木器厂，成为咱们的股东！”
股东？投资入股？
这个概念比请明星代更先进，会议室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