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林厂长:“林厂长,您是行家,既然看到了问题,肯定也有解决的法子吧?您给指条明路,这暖气房的干燥开裂,咱们该怎么破?”
林厂长见郑导如此重视,心里也更有了底。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让开半步,将一直沉默伫立的老谭让到了更前面一些,语气郑重地向郑导和张家栋介绍道:
“郑同志,小张同志,这位谭永福师傅,不仅是我们厂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更是我们产品技术的‘定海神针’。从木材选料、烘干窑的参数设定,到后期加工工艺的改进,尤其是应对不同地区气候差异的适应性调整,老谭都是核心参与者,经验最丰富。关于如何应对北方干燥暖气环境的具体技术方案,让他来介绍,肯定我这一知半解的功夫更权威。”
这一介绍,既抬高了老谭的身份,也显示了对技术的绝对重视。
郑导和张家栋的目光立刻聚焦到老谭身上。这个一路上话极少、看起来有些木讷的老师傅,此刻在林厂长的推介下,发表的观点才成了这次合作的关键。
老谭似乎有些不习惯成为焦点,他微微清了清嗓子,这才慢慢开口:
“郑同志,不瞒您说,我们厂之前确实没有在集中供暖的北方大城市,铺装过这么大面积实木地板的经验。”
他坦诚地先承认了经验的不足,这让郑导和张家栋都微微一愣。
“但是,”老谭紧跟着就话锋一转,眼神落在房间的暖气片和干燥的墙面上,“木头这东西,不管在南方还是北方,它怕什么、该怎么伺候,道理都是相通的。我们虽然没有直接在北方铺过,可我们对木材在不同温湿度下的变化规律,研究了不少,也处理过南方梅雨返潮、或是仓库异常干燥导致的问题。”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干燥的水磨石地面,又感受了一下暖气片附近空气的燥热。
“从纯技术角度分析,要应对这里的情况,关键是木材的‘底子’要打对。出厂前,烘干必须彻底,含水率要降到足够低,而且不能只求快,要缓烘慢降,把木材内部的应力尽可能释放均匀。我们厂的技术,烘干工艺参数都是可以单独调整过的,目标含水率比在南方销售的应该能低2到3个百分点。”
说完了木材处理的工艺本身,老谭有开始分析起了施工方面的问题。
“有了合格的木材还不算完,铺装也要看天吃饭。咱们一定不能顶着最干燥、温差最大的时候铺,最好选在温度湿度相对稳定的季节,就比如过几天开始回暖的时候。铺的时候,所有该留的缝,一寸都不能少,尤其是靠墙和靠近热源的地方,宁宽勿窄。拼缝的胶,也得选弹性好、耐干缩的。”
郑导听得连连点头,手指在下意识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旁边的张家栋虽然依旧沉默,但看向老谭的目光也充满了认可。
林厂长看到对方的神情,知道老谭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也鼓励地看向老谭,示意他继续:“老谭,你接着说,铺完了,后面养护上还有什么要注意的?都说清楚,咱们一次性把该考虑的都考虑到。”
得到厂长的肯定,老谭便不再犹豫,将他考虑到的最后一环也娓娓道来:
“对,对!维护这块儿,就是铺完不能‘撒手不管’,特别是头一年,算是地板的‘磨合期’,尤其是要过第一个冬天。”老谭的语气就像一位老中医在叮嘱病人如何调理,“刚铺好的地板,就像人到了新环境,得慢慢适应。咱们北方冬天室内干,暖气一烧,更是干上加干。”
他具体解释道:“铺完头一个月,尽量别让室内太干燥。有条件的话,可以在不碍事的地方放几盆清水,或者用那种喷壶,每天早晚往空气里稍微喷点水雾,增加点湿度。拖地的时候,拖布要拧得干干的,潮气不能大,主要是擦拭浮灰,顺便带一点点湿气润着就行。千万别用很湿的拖把,也不能让水长时间停留在地板上。”
“还有,”老谭紧跟着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家具腿最好都贴上那种软质的防护垫,避免硬物直接刮擦或者局部压力过大。头一两个供暖季,尽量保持室内温度不要骤升骤降,平稳过渡最好。”
老谭说完,略微停顿,总结道:“说到底,就是‘循序渐进’,让木头慢慢适应这个又热又干的新家。只要头一两年平稳度过了,后面习惯了,就好保养多了。”
这一套从“料”到“工”再到“养”的完整方案,虽然基于理论推导和南方经验,但逻辑严密,考虑周全,几乎涵盖了实木地板在北方暖气房可能遇到的所有主要挑战及其应对策略。
郑导听完,脸上已经满是敬佩,他合上笔记本,感慨道:“谭师傅,您这哪是木匠,您这是地板专家,是咱们这项目的‘技术总顾问’啊!听您这么一讲,我心里这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原来觉得实木地板娇贵,现在明白了,只要咱们按科学规律来,把该做的工序做到位,把该注意的地方注意到,它就能又漂亮又耐用!”
林厂长听着这毫不掩饰的赞誉,看着郑导兴奋的神情,心头猛地一热。
连日来的阴霾和压力仿佛被这席话驱散了大半,他几乎能感觉到,这个项目,已经有眉目了!
“夏朵”这边显然被他们的专业和诚意打动,他正准备趁热打铁,进一步探讨合作的具体意向。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郑导侧后方、仿佛只是个背景板的“小张助理”,却突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但不容置疑地岔开了话题:
“郑导,林厂长和谭师傅一路从广东过来,舟车劳顿,又在这冰天雪地里看了半天场地,肯定累坏了。我看,技术上的事咱们都聊得很透了,心里也都有谱了。不如先让林厂长和谭师傅安顿下来,休息休息,缓缓劲儿?”
他转向林厂长和谭师傅,脸上带着十分的诚意:“林厂长,谭师傅,实在不好意思,光顾着谈正事,都没顾上让你们喘口气。我们办事处在这招待所就有几间预留的客房,条件还算干净暖和。我已经让人把最好的两间收拾出来了,热水也都备好了。您二位要不先过去洗漱一下,解解乏?等晚上,咱们再去前门的全聚德,吃顿便饭,一是接风,二来那儿环境安静,咱们再慢慢细聊后续的事,您看怎么样?”
郑导被张家栋这么一提醒,才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确实有点过于兴奋,抓着人不停讨论,差点儿当场拍板而没有跟张家栋讨论,赶忙道歉道:“哎呀!你看我,一聊到专业就刹不住车!对对对,林厂长,谭师傅,小张说得对!你们这一路太辛苦了!走走走,我先带你们去房间,好好休息!晚上咱们全聚德,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那儿的烤鸭可是一绝,正好给二位接风洗尘!”
林厂长到了嘴边的话,被“小张助理”这突如其来的安排给堵了回去。他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和不解――明明气氛正好,眼看就要切入正题,怎么突然喊停了?还要等到晚上吃饭再聊?
这个“小张助理”……看似年轻,做事却很有章法,甚至有点深不可测。
他心里一边琢磨着,一边不由得多看了张家栋一眼。
但对方理由充分,态度热情周到,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更何况,他和老谭确实又冷又累,能先洗个热水澡缓一缓,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对方盛情难却,他只得压下心头的疑虑,顺着台阶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郑同志,小张同志,你们太客气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先去歇歇脚,晚上再叨扰!”
“哪里话,应该的!”
郑导笑道,亲自引着他们朝招待所的客房部走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