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厂长和郑导最先迈上台阶，老谭紧了紧肩上的工具袋，沉默地跟在最后。
张家栋知道他们几个都动身了，这才跟了上去。
推开玻璃门，暖意和淡淡的旧建筑物气息扑面而来。
林厂长踏入楼内，立刻开始观察起这种小楼的环境来。水磨石地面的细微裂痕、墙皮的颜色变化、门窗框的密封情况……多年的经验让他迅速对建筑的基本状况有了初步判断：结构尚可，但岁月和北方气候留下的痕迹明显，想要彻底改造的确需要费些心思。
郑导引着他们往楼梯走，边走边介绍：“楼是六十年代末建的，砖混结构，还算结实。就是年头有点了，内部需要好好收拾。咱们主要看看计划做办公室和会议室的那几间，在二楼和三楼。”
上楼时，林厂长的手有意无意地拂过水泥扶手，感受着表面的湿度和光滑度，同时余光观察着老谭。
老谭的目光正缓缓扫过楼梯转角处的墙面和天花板接缝，脚步放得很慢，但没有开口。
到了二楼一间空旷的朝南房间，郑导推开房门：“比如这间，我们打算做主要的客户接待室，面积大，采光也好。”
林厂长跟着郑导一起走进房间，环顾四周。
窗户明亮，格局的确非常方正，但地面老旧的水磨石上的坑洼、墙角那一片不显眼却逃不过他眼睛的泛黄水渍、以及靠近暖气片区域墙面颜色的微妙差异……一个个细节都像特写镜头一般映入脑海。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房间中央，用脚后跟轻轻踩了踩地面，感受着脚下的坚实度和可能存在的空鼓反馈。他又踱到窗边，检查窗框与墙体的缝隙，伸手试了试暖气片的温度。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听、和亲自用手来感受。老谭也走了进来，他放下工具袋，但并未立刻拿出工具，而是同样沉默地、用更缓慢的节奏，沿着房间边缘走了一圈，目光在地面、墙面、天花板之间来回移动，偶尔在某处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一下。
紧跟着，郑导又带他们看了三楼计划作为郑导工作室和几间办公室的房间，以及走廊、卫生间的位置。
林厂长看得越发仔细，尤其在几个他认为可能存在隐患的角落，比如卫生间外侧墙壁、管道井附近多停留了一会儿。
遇到一些可能存在施工隐患的地方，他甚至还主动蹲下身，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了几处不同位置的地面和墙根，倾听声音的差异。
整个过程中老谭始终跟随着，他的观察更像是在印证和深化林厂长的判断，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语的默契。
林厂长看大面，估整体；老谭盯细节，找具体病灶。全程，小张助理张家栋都安静地跟在对方身后的位置，他的目光更多地流连在林厂长的动作、神态，以及林厂长与老谭之间那种无声的交流上。
郑导则负责介绍和引导，不时观察着两位客人的反应。
当最后看完一楼预留的产品展示区后，几人重新回到二楼那间最大的房间。郑导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林厂长，语气诚恳地问道：“林厂长，地方都看完了。您是行家，依您看，这楼的情况，要是铺咱们那种实木地板，可行性怎么样？大概会碰到哪些坎儿？”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都集中到了林厂长身上。
林厂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观察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最后过一遍。
他踱到房间中央，目光再次扫过地面、墙壁和窗外的景色，然后转向郑导，语气沉稳地开口道：
“郑同志，小张同志，地方我们看完了。首先，我得说，这楼的位置和基本格局，确实非常适合做高端品牌的办事处，闹中取静，有单位气派，底子也不错。”
他先肯定了场地价值，这也不完全是出于礼貌。紧接着，他就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不过，作为专业的地板供应商，从我们的角度看，要在这里铺装实木地板，达到理想效果且保证长期稳定，还有几个问题咱们必须解决。”
说到这里，林厂长稍稍斟酌了一下：
“首先，就是地面的‘先天不足’。”他用脚尖虚点了点脚下，“这水磨石地面，年久失修，普遍存在平整度问题，我目测有些区域落差可能不小。实木地板对基层平整度要求极高，差之毫厘，铺上去就可能出现响声、翘曲，影响使用体验和寿命。所以，在铺设我们的地板之前，地面必须进行专业的找平处理，无论是用自流平水泥还是打龙骨精确调平，这笔成本和工期，需要先考虑进去。”
“然后，是局部的历史遗留问题。”他走向那面有泛黄水渍的墙角，“这里，明显有过渗漏或严重潮气侵蚀，墙体基层可能已经受损。实木地板最怕的就是持续潮气。这个区域的防水防潮处理，必须做彻底，做扎实，甚至可能需要局部特殊处理。否则，地板铺上去，就等于埋下了变形的隐患。”
郑导和张家栋都听得频频点头。郑导更是直接道：“林厂长说得太对了！咱们既然要做，就做扎实，绝对不留后患！您有什么见解，可以接着说。”
林厂长感受到对方的认可和重视，心里更踏实了些。
在郑导和张家栋的注视下，他又走到一组暖气片旁，用手背感受着那灼热的温度，眉头微微蹙起，抛出了一个对于南方厂家来说尤为关键的问题：
“第三，也是我认为最需要咱们双方高度重视的一点，就是这暖气――或者说，是北方入冬后室内独特的干燥高温环境……”
他转过身，面向郑导和张家栋，语气比之前更加慎重：“郑同志，小张同志，实木地板是有生命的，它会‘呼吸’，对温度和湿度的变化非常敏感。我们南方虽然潮湿，但四季温差相对缓和，室内也没有这么集中、猛烈的供暖。”
他指了指暖气片：“像这样持续数月、温度较高的暖气一开，室内空气会变得非常干燥，木材内含的水分会被加速抽离。如果地板的木材烘干时含水率控制不准，或者铺装时没有为这种剧烈的干燥环境预留足够的伸缩空间，那么……”他做了个轻微开裂的手势，“干缩开裂，几乎是必然的。接缝变大、产生异响还是轻的，严重的话，板面都可能出现裂纹。”
他顿了顿，看向老谭。老谭也默契地点了点头，证实了这个判断。
郑导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下巴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倾听，变得凝重，继而转为一种遇到真问题时的认真思索。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林厂长，您提的这个问题太关键了！说实话，我们之前真没想这么深，光觉得实木地板高档、大气，没想到在北方暖气房里还有这么大一道坎儿。这要是不提前处理好，等铺好了再出问题，那可就真是大麻烦了，既影响使用，更影响咱们‘夏朵’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