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临走前一天，张家栋特意请了半天假，带着大丫、二宝，一家人去了趟刚开业不久的青岛第一百货大楼。

小夏给大姐从头到脚置办了一身新衣服：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厚实的羊毛衫，一条深灰色的确良裤子，还买了一双村里少见的、鞋底柔软的黑皮鞋。

张家栋则是直奔食品柜台，奶粉、麦乳精、桃酥、水果罐头，还有两盒**精致的青岛高粱饴，塞了满满两大网兜。

“你们这是干啥？”大姐看着堆在桌上小山似的东西，又是感动又是埋怨，“花这些冤枉钱！我在村里天天跟鸭鹅打交道，穿这么好的衣裳不白瞎了？这些吃食，留着给孩子们补营养多好！”

“大姐，你就别推了。”

小夏拉着大姐的手，让她坐在沙发上试新鞋，“你在村里带头搞养殖，给家栋他们合作社供着最要紧的原料，功劳最大。穿体面点，也是咱们‘夏朵’的脸面。这鞋底软和，你整天在养殖场走，脚也不会累。”

大丫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妈，你穿这身真好看！像咱们县里的干部！”

大姐被说得眼眶有些发热，摸着身上柔软的呢子面料，终于不再推辞，只是喃喃道：“好，好，我穿……就是太破费了。”

张家栋笑道：“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本想着让你多住几天，看看孩子们上学，逛逛公园。可你惦记着村里那几万张嘴，我们也拦不住。”

一提到养殖场，大姐立刻来了精神，脸上的那点局促消失了：“可不是惦记嘛！现在厂里羽绒服卖得这么火，鸭绒鹅绒是一天都断不得。我出来这几天，心里总不踏实，虽说安排了你姐夫盯着，可那些小家伙们娇贵，温度、喂食、防疫，哪样不注意都可能出岔子。眼看就要开春，正是产绒的好时候，更得精心伺候。我回去，心里才踏实。”

张家栋点点头，神色也郑重了起来：“姐，你提醒得对。原料是咱们的根。之前跟你商量的那事儿――在村里建个选绒厂，把粗选、清洗、消毒的环节前移，提高绒的品质和效率，咱们得抓紧了。等我从北京回来，把办事处安顿好，咱们就具体规划。地皮、设备、技术培训，都得一步步落实。到时候，可能还得你多费心思。”

大姐听得眼睛发亮：“那敢情好！咱村妇女多，手都巧，要是能把选绒的活儿也揽过来，又能多一笔收入，大家干劲肯定更足！你放心去忙北京的事，村里有我。需要提前张罗啥，你随时捎信儿。”

“姐，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

张家栋心头一热，看着大姐正想再细说两句。

这时，屋外传来了汽车喇叭清脆的“嘀嘀”声，紧接着是吉普车特有的、略显粗粝的引擎怠速声，在清晨安静的家属院里格外清晰。

“哟，听这动静，是小刘儿到了！”

小夏耳朵尖，笑着提醒道。

“这小子，动作倒是挺快。”张家栋说着，转身拉开门，“走，姐，咱们出去。小刘儿肯定把车擦得锃亮等着呢。”

一家人跟着出了门。果然，合作社那辆白色的吉普车已经稳稳停在楼前空地上，车身果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小刘儿正拿着块抹布，最后擦了下前挡风玻璃，见到他们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笑：“张哥，大姐，车准备好了！油加满了，路上吃的喝的也按嫂子吩咐备了点在后座。”

大姐一看这阵势，反而有些局促了，连忙摆手：“哎呀，栋子，不用这么麻烦！我坐长途汽车回去就行，一天好几趟呢，方便得很。这小车是合作社办公用的，送我回村，太浪费了，让人看见也不好。”

张家栋笑着揽过大姐的肩膀：“姐，你就别跟我见外了。你看你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地上那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网兜和包袱，“又是新衣服新鞋，又是奶粉罐头，你一个人怎么提上提下长途车？挤来挤去的不方便。再说，这会儿合作社的小车正好闲着，小刘儿也没别的要紧事，送你一趟顺路又方便。你就安心坐着，也省得我们惦记你路上折腾。”

小刘儿机灵地接口：“就是啊大姐！这车这两天真没啥紧急任务。张哥交代了，送您回村是头等大事！您就甭客气了，快上车吧，早点出发，您也能早点到家照看那些宝贝鸭子大鹅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提起地上的东西，稳稳当当地放进后座。

大姐被两人说得没了话，心里暖烘烘的，只好依往车边走。可刚拉开车门，要坐进去的刹那，她又顿住了，回头看向门廊下站着的两个孩子。

大丫和二宝手拉着手，仰着小脸看着她，眼神里全是不舍。大丫抿着嘴，二宝的眼圈已经有点红了。

大姐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酸酸胀胀的。她松开扶着车门的手，几步走回去，蹲下身，把两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大丫，二宝……”她声音有些哽咽，“在舅这儿好好的，听舅妈话，好好上学……妈……妈过阵子再来看你们……”

两个孩子也紧紧抱住她，二宝带着哭腔：“妈……你啥时候再来……”

这声带着哭腔的“妈”，让大姐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