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时候,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雪比第一场大了许多,纷纷扬扬地覆在街巷、屋顶和宫墙的瓦檐上,把整座城池裹进了一片冷白色的肃穆里。
刑场设在城西菜市口,行刑那日聚了不少看客,但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叫好。
沈家一门连同党羽共计一百九十七口人,在午时三刻依次被押上了刑台。
沈渊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污秽不堪的白色囚服,稻草般的头发胡乱散着。
他的背更佝偻了,但步伐依然稳当,像是一个走了几十年路的老人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的台阶。
行刑官念了判决文书,刽子手的刀落下的时候,雪刚好大了起来,细密的雪粒被风吹着卷过刑台,把青石板上的血迹很快就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这场大乾朝数十年罕见的大案,在午后的风雪里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今日停了段子,只是坐在堂里安静地喝茶。
欢宴楼门口挂着的灯笼照常点着,但跑堂的伙计们进出的脚步都比往日轻了几分。
朱雀大街沿街的铺面大多早早地放下了门板,把外面的风雪和风雪里传来的那些消息一并挡在了门外。
左相一党在朝堂上的残余势力,也在随后的几日里被逐步清理干净。
凤玄澈让吏部重新核定了近三年所有经由左相举荐或升迁的官员名单,按卷入的深浅程度分了三批处理。
第一批是直接参与通敌和谋逆的,一律收监待审。
第二批是知情不报或从中牟利的,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第三批是关系较远、只是因攀附而沾了些光但并未参与实质罪行的,降职或调离原岗。
名单送到凤仪宫的时候,云栖梧正在炕上看凤承乾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小家伙快满两岁了,手指比周岁时灵活了不少,能稳稳地把六块木头叠在一起不倒。
每次搭成之后他都要仰头看母后一眼,等她说一句“乾儿真厉害”,才肯心满意足地继续下一轮。
翠岚把那份整理好的名单放在炕桌角上退到一旁,云栖梧一边伸手扶了一下凤承乾快要歪倒的积木塔顶,一边侧头扫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的名字她认得大半,有些是原主记忆里曾经在朝堂上对云家落井下石的,有些是连原主都没听说过,但翠岚这大半年的记录里曾经频繁出现过的。
她看着那些名字被一个个圈出来,又被打上“收监”“革职”“调任”的标记,就像是看一条她记了很久的线终于走到了终点。
原主记忆里那些零散的碎片――满门抄斩、废后冷宫、太子被废......
这些,曾经是她穿越之初最深的阴影。
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布局、防备、拉拢、等待,步步为营,终于在左相的刀落下来之前,先一步把它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她把名单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把凤仪宫院子里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覆了一层茸茸的白。
她望着那片雪光出了片刻神,然后放下茶盏,转头对翠岚说了一句:“沈清漪那边,圣旨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翠岚应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若水堂的冬天比别处更冷。
沈清漪坐在窗边那张旧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已经一点热气也没有的粥,显然是送来有一阵子了。
她没有动那碗粥,也没有披那件放在椅背上的旧棉袄,就那么穿着一身单薄的旧衣裳坐着,目光落在窗纸上覆着的那层冰花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转头。
锦瑟和绮罗早几天就被带走了,偌大的若水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些脚步声走近又停下,一名内侍站在了她身后,宣了一道旨意。
“……贬为庶人,即日起迁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她听完那道旨意,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终于等来了那句最后的话。
她没有跪谢也没有哭喊,只是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转身跟着两个嬷嬷往外走。
走出若水堂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大半年的地方。
那座破败的小院在风雪里,屋檐上的冰溜子挂了一排,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墙角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已经被雪压弯了枝,在风里轻轻颤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还要挣扎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