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在皇宫最北边,比若水堂还要偏,破败的院墙比若水堂高了一截,把天光都挡去了大半。
沈清漪踏进那道门槛之后,身后的门便合上了。
同一时间,在淑妃的永安宫里暖阁中,五岁的凤承翊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摆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淑妃林婉仪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轻声念着上面的字句。
凤承翊听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母妃,我以后还能去看母后吗?”
他说的“母后”是云栖梧,前几日林婉仪刚带他去过凤仪宫。
淑妃这段时间教他改口称皇后为“母后”,称自己为“母妃”,小家伙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学得很快。
淑妃放下书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声音很轻:“当然能,皇后娘娘待你很好,只要你乖乖的,想什么时候去看她都行。”
凤承翊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捏碟子里的桂花糕了。
凤玄澈让大皇子过继给淑妃的旨意,是跟给沈清漪的诏书同一天下的。
两件事在同一日里完成,中间没有留下任何空档让人去猜测、议论、揣度。
有朝臣私下里议论,说陛下这是彻底断了大皇子和沈氏一族的关联,也有人觉得这是保全大皇子最好的方式。
毕竟沈家满门抄斩,若大皇子还顶着沈氏这样的母族,日后在宫里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
凤玄澈没有对任何议论做出回应,旨意上写着“大皇子凤承翊即日起由淑妃林氏抚养”。
这一道简短的圣旨,把凤承翊未来所有的路都护住了。
云栖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凤仪宫的炕上教凤承乾认字卡。
她听完翠岚的转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下一张字卡放在儿子面前:“乾儿,这个是‘兄’。”
凤承乾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张卡片,嘴里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兄……兄……”
云栖梧看着他认真学舌的小脸,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糕点渣擦掉了。
她心里清楚,在这个宫里长大的人,有些羁绊是出生之前就已经写好了的,谁也选不了。
但至少凤承翊那个孩子,从此以后不用再夹在那些他不懂的恩怨里了。
“以后你跟你大哥见面的时候,”她低声对凤承乾说,“要记得叫哥哥。”
“乾儿知道了。”
凤承乾仰着脸冲她笑,又低头去研究那张“兄”字卡片了。
雪还在下,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把娘俩的轮廓映得柔柔和和的。
凤仪宫廊下的灯笼在风雪里亮起来,光晕染开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
傍晚,队伍抵达了蓟州城外的临时扎营点。
裴寒亭遣了一小队斥候,快马赶往山海关方向联络云铮父子,自己则下了马,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蓟州以北的地势已经开始起伏了,远处能隐约看到山海关方向那道绵长的山脉轮廓,在暮色里像一道深色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裴寒亭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帐,南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从蓟州方向疾驰而来,到了营地门口翻身下马,跑近了才看清是云寄尘派来的信使。
信使把一封封了漆的短简递到裴寒亭手中,简短地转达了云寄尘的原话:“裴侯爷一路辛苦,山海关这边已经备好了营地。”
裴寒亭拆开短简看了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确实是云寄尘的亲笔。
他收好短简对信使说了一句:“替我谢过云将军,明晚之前必到山海关前,到时候再当面详谈。”
信使应声上马折返,马蹄声沿着来路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裴寒亭站在营地门口望着信使消失的方向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大帐。
帐外的篝火燃了起来,照着他那身铁甲的侧影在帐篷的帆布上投下一道暗沉沉的轮廓,风从北面灌过来把火苗吹得偏向一边,火星子从篝火堆里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
赵永掀帘探进半个身子问了一句:“侯爷,明早几时拔营?”
“卯时。”裴寒亭正在灯下翻那卷地图,闻头也没抬,“天亮就走,争取入夜前赶到山海关。”
赵永应了一声放下帘子出去了。
帐外的风声大了起来,吹得帐篷的帆布微微鼓动着,里头那盏油灯的焰心被风带得晃了几下,又稳住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