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安指了指巷子尽头。"拐角那边。河边上。"
宋明远点了点头。他沿着巷子走了几步,在拐角的地方放慢了脚步。巷口有一棵桂花树,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一些,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枝条上的新叶正在舒展开,每一片都映着阳光,在风里微微地晃着。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那么一瞬,又恢复了原来的步速。
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祁安还站在巷口。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放在一片金亮的背景里面。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兜,也没有招手,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宋明远离开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宋明远能看到他的轮廓在春日的光线里清晰而分明。
宋明远也没有招手。他在巷口外的那条路上停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和几棵树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站着。春天正午的阳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收拢在脚下,没有交叠,没有延伸,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宋明远转回去,继续走了。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沿着来时的路,沿着河岸的方向,在那棵桂花树的新叶底下走过,穿过午后阳光拉长又缩短的影子,走过这条正在春天里苏醒的南方小街。走到拐角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更远处――几栋旧楼的轮廓正在新绿的树影间若隐若现,再往远处就是一片模糊的天际线了。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巷口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宋祁安还站在那里。阳光照在那条巷子的青砖地面上,把两个刚刚分开的影子的位置都还保留着,像一个还没有完全合拢的句号,留着一道细微的、光能从中间透过来的缝隙。
宋明远回到海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火车到站的时候他随着人流走出检票口,站台上的风比南方凉一些,带着一点海边城市特有的潮气。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换了一趟公交,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街灯已经亮了一整排,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感觉到门锁从里面反锁了,他转了一圈钥匙,听到了锁舌收回的声响,然后推开了门。玄关的灯亮着,他换了鞋,把包放在鞋柜旁边,走进客厅。
周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没开,手边搁着一杯水,像是坐了很久了。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问他去了哪里、怎么这个点回来、路上顺不顺利。她只是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一只空杯,走进厨房,从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水,端回来放在他面前。杯底落到茶几面上的时候极轻,只在木质表面碰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触感,便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宋明远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那杯茶端起来,低头看了看。茶叶是新的,在热水里慢慢地舒展着,香气随着热气升起来,是今年春天刚到的新茶,杯底那层叶片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卷动翻折。他端着杯子的手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度,刚刚好。他喝了一口,杯沿离开唇边的时候他把杯子放了下来,把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过得挺好的。"他说。
周芸点了点头。她伸手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痕,春天的夜晚比冬天短了一些,但那道光的走向和角度已经悄悄变过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在路灯和月光的交织下显出一层浅绿色的轮廓,新芽的尖端泛着一点微微的白光,像是夜里的露水正聚在每一片叶尖上,把那些尚未完全舒展的绿色裹在一层薄薄的亮膜里。
周芸靠进沙发靠背里,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宋明远坐在另一头,面前的茶水还在冒着薄薄的热气,在客厅的光线里轻轻地晃动着,像一缕被夜色拉长了的气息。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被春夜的安静填满了,不空,也不挤,刚刚好够一盏茶的热气从这头散到那头,飘过他们之间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变短了又变宽了的间隔,在窗外的树叶声和月光里慢慢地融进整个屋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