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指引走了一段,路过几排老旧的楼房和一家开着门的杂货铺,拐了两个弯之后,他看到了一条河。河面不宽,两岸种着树,和他收到的明信片上的河岸一模一样。他在河岸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从那边流向这边,又从这里流向远处。河边有一棵桂花树,比明信片上看起来更高一些,枝条上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密了,嫩绿色的树冠在春天的光里像一簇被揉碎了的翡翠。他没有走近,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巷子走了过去。
巷子不宽,两边的墙上有爬山虎,正往墙上爬,已经爬到二楼窗口的位置了。他走了大概一百米,来到一条岔路口,路牌上写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巷名。他在那里站住了,正想再往前走几步看看前面有没有什么标识,巷口走出一个人。
宋祁安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像是刚从什么地方买东西回来。他走出巷口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低着头正翻着手机,走到巷口边缘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然后停住了。
宋明远站在巷口对面的位置,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路面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细碎的金色颗粒,在光束里缓缓地浮动着。宋祁安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没有把手机锁屏,也没有放进口袋,就那么拿着。
两个人隔着那段距离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巷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骑过去了。声音在这条安静的老巷子里传出去很远,然后像被远处的树丛吞没了一样消失了。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各朝各的方向,在那段距离之间平行地延伸着,没有相交。
宋祁安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宋明远记忆里低了一些,像是变过了,又像是没有变太多。隔着十几步,那几个字传过来的时候被春日的空气裹着,带着刚刚冒出嫩芽的植物气息。"你怎么找到的?"
宋明远站在阳光里,影子在他脚边缩短了一截。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想的稳一些。"明信片上有邮戳。"
宋祁安沉默了一下。他看着站在几步开外的宋明远,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河岸方向,又移回他脸上。"你查了?"
"查了。"
宋祁安站在原地,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融融的亮里。他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手里的布袋子换了一只手拎。他转身走了两步,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先进来吧。"
他走进巷子,脚步不快不慢,沿着墙边的阴影往前走。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又滑下来,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碎成一小片晃动的光影。宋明远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没有停下来,经过墙上的爬山虎的时候也没有停。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踩在青砖地面上,频率不太一样。巷子两侧的房屋在下午的光线里投下交错的阴影,在他们身上交替地掠过。
午后的太阳已经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宋祁安的影子和宋明远的影子在地面上错落着,随着步伐的节奏时而缩短时而拉长,在地砖上前后相接地移动。他们走过了大约二十步,经过一扇半开的院门,从里面漏出一小片植物的绿意。宋祁安的影子在某一刻和宋明远的影子交叠了一瞬,在青砖地面上重叠成一个更深的形状,然后又分开了。
宋祁安在一栋旧楼前面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他侧过身,推开门,等宋明远走进去之后才松开手让门合上。楼道里有些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着,一前一后,像两个不同频率的节拍器,在这个春天的下午里第一次找到了彼此之间缓慢的、不完整的节奏。
宋明远跟在宋祁安身后上了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二楼拐角的时候暗了一截,宋祁安在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又亮了。到了门口,宋祁安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宋明远先进去。
房子不大。一进门就是客厅,靠墙放着一张浅灰色的布沙发,对面有一张小餐桌,桌面上铺着格子桌布,墙角放着一个旧书架,书排得还算齐整。窗户朝南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亮。窗台上放着两只橘子,皮已经有些皱了,和宋明远在明信片上看到的照片比起来,这里的一切更具体,更真实。
宋祁安把布袋子放在门边,走到厨房里去烧水。宋明远站在客厅里没有坐,视线扫过书架上的书脊,又落在窗台上的橘子上,然后收回来,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沙发有点硬,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发出一声闷响。他坐得很规矩,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像在一个陌生人的客厅里做客。
水烧开了,宋祁安端着两只玻璃杯走出来,放在餐桌上。他从桌下拿出一只铁皮茶叶罐,用小勺舀了两勺茶叶放进杯子里,开水冲进去的时候茶叶在热气里慢慢舒展开来,从卷曲的细条变成了完整的叶片。他把一杯推到宋明远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张餐桌。窗外的巷子里有人走过,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模糊不清,很快又远了。阳光在桌面和杯沿之间移动着,在两个人之间的这段距离里形成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慢慢地在他们的呼吸之间来回移动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