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王”的乱兵,离砚坡不到六十里。
以那伙人一天劫掠一村的走法,最多三五日,就要压到坡下。
砚坡里,能拿刀的义勇,满打满算,三百出头。对面,是五六百个杀人如麻的乱兵。
硬碰,碰不过。
江砚把老吴,还有几个懂木工、铁工的老匠人,聚到了坡口。
“老吴,”他指着砚坡三面环坡、一面临河的地势,“清水镇那套守镇的机关,你还记得多少?”
老吴那张黑脸,难得地,咧开一丝笑。这倔老头,话少,可一提机关,眼睛就亮:“坊子烧了,家伙什的样子,都在俺脑子里装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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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整个砚坡,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
江砚不急着动笔。
他守着“少造、藏锋”四个字――凡是人力、匠艺能成的,绝不动笔耗那心血。
在他和老吴的张罗下,砚坡三面坡道上,埋下了绊马索、挖开了陷坑、支起了拒马;坡口的隘道,垒起了两道石墙,墙后架着老吴连夜赶造的几架连环弩;渠边的水车,被改成了能骤然放水的水门;连那些采石的号子、砍柴的斧头,都被编排成了传讯的信号。
苏挽把三百义勇,按郝彪带来的行伍经验,分成了守墙、放弩、伏击三队,日夜操练配合。
连坡上的老弱妇孺,也没闲着。谢蘅把他们编成后备:老人搓麻绳、削箭杆,妇人烧水、备干粮、抬伤员,半大的娃娃,则被派去坡顶了望、传信号。
“守一座坡,不是三百个义勇的事。”谢蘅一边分派,一边淡淡道,“是坡上一千多口人,拧成一股绳的事。人人都有一份差,人人都护着这道墙――这墙,才守得住。”
江砚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位昔日卫府的才女,治起人来,果然有一套。乱世里聚起的流民,最怕的就是临阵各自逃命;可当每个人都被安进一个位置、都觉得这坡是“自家的坡”时,那股同仇敌忾的劲,比什么机关都牢。
短短三日,一个原本手无寸铁的流民坡,硬是被这一群人,拧成了一座,处处藏着牙齿的,守御之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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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江砚心里清楚,光靠这些,还不够。
砚坡最大的软肋,在坡口那道隘道。
那是唯一能容大队人马冲上来的路。乱兵五六百人,只要不惜死,拿人命去填那道隘口,砚坡这点守御的机关,迟早会被填平。
得让那道隘口,变成一道,他们冲不进来的关。
这一回,非动笔不可。
江砚站在隘口,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看那道隘口的坡度,看两侧山体的走势,看坡下那条河的水流方向,看雨季一到、山水汇聚的沟壑。
他要造的,不是一件死物。
是要借这一方地势、水势的“理”,给砚坡,添一道,活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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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堪舆”的门槛。
比造器物、造机关,都要深、都要险。地脉水势,牵一发而动全身,理若没悟透,强行去动,反噬起来,比什么都狠。
江砚在心里,把这一方地势的水理,反反复复,推演了无数遍。
哪里是水汇的沟,哪里是土松的坡,一场雨下来,水会往哪里走、能冲垮哪一段――他懂一分,才敢,落一分笔。
“以血为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