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对。”
一直立在阴影里的苏挽,忽然开口。她背伤未愈,声音却稳。
“我苏家一百三十七口,就是被最信得过的‘自己人’卖的。”她一字一句,“当年监军霍崇安,跟我爹同殿为臣、称兄道弟。可就是他,授意书吏,伪造了那封通敌的密报。”
“我恨了他五年。也怕了信人,五年。”她看向云栀,眼神里有一种被血浇过的清醒,“可这一路,若我什么人都不信,早死了八百回。是江砚,是你,是谢姑娘――一个一个,用命,让我重新敢信人。”
“信错人,会死。可谁都不信,也活不成。”她轻声道,“这中间那条窄路,就是江砚说的――看清了,再信。”
云栀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在明州,她也曾试探过江砚的分寸;想起这一路,她把商队交给素不相识的伙计时,也是一分一分地验过来的。
乱世里,信任是最贵、也最脆的东西。盲信害死人,不信则一事无成。
江砚说的这条路――看清人性的软肋,却仍愿意清醒地、有分寸地去信――才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能把一群人重新拢到一处的,唯一的活路。
“我懂了。”云栀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郁结的气,终于顺了,“奴家,不为难你。”
她看了一眼那挑水的背影,冷冷补了一句:“不过,他要真敢再动歪心思――不用石根,奴家的人,先剁了他。”
―
这一关,过去了。
营寨里那道因背叛而裂开的缝,没有假装它不存在,也没有被一句“过去的都过去了”糊弄过去。
它就那样,明明白白地,摆在所有人面前。众人看着它,记着它,却没有因它,就再不敢信任何人。
反倒是,经了这道缝,他们比从前,更懂得怎么去信――信得清醒,信得有底,信得,是这个人实实在在做过的事,而不是一个空泛的名分。
这便是,信任的第二回。
比少年意气那回,难得多,也,牢得多。
江砚看着这重新拢到一处、眼神却比从前清亮了许多的一群人,心里那块因背叛而空了许久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地,填回来一点。
―
夜里,议事的破屋里,点起了油灯。
云栀、苏挽、谢蘅、宋衡、赵铁山,围着一张缺角的旧桌坐下。这是失散之后,核心的人,头一回,重新聚齐。
谢蘅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裹着的包袱,放在桌上。
“重逢的话,往后有的是时间说。”她抬起眼,那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可有一样东西,我压在心里太久了,今夜,得让你们都看看。”
她一层一层,揭开那油布。
灯下,露出一叠泛黄的密档,和几枚,刻着卫氏徽记的火漆印信。
“这是我从卫府逃出来时,拼死带出来的。”谢蘅的声音,一字一顿,“卫崇这些年,通敌、乱政、屠民、欺君的事――全,在这里头了。”
“配上苏姑娘手里的底稿,和黑石坡那桩血案――”
她抬眼,看向苏挽,又看向江砚。
“咱们,能把卫崇这条老狼的皮,彻彻底底,揭下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