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把那一叠泛黄的密档,照得字字分明。
谢蘅的指尖,一份一份,点过去。
“这一份,是七年前的调兵密令。”她抽出一张盖着卫氏私印的绢帛,“卫崇借着掌兵部的便利,把雁门原本的守军,悄悄换了一半――换上的,都是他卫家的人。”
“换防之后,不出三个月,黑石坡就‘遭了北狄’。”
苏挽的手,攥紧了。
黑石坡――三百边民惨死的地方。她爹苏靖“通敌纵兵”罪名的由来。
―
“可黑石坡,压根没有北狄。”
谢蘅又抽出一份供状,那是她从卫府密室里,拓下来的。
“动手屠了黑石坡三百口的,是卫崇的私兵――他们扮成北狄的模样,烧了村子,杀了人,再把‘北狄入寇、守将纵敌’的假消息,一路报进京城。”
“黑石坡一屠,雁门就‘失了防’。朝廷震怒,要查失守之责。卫崇要的,就是这个。”
她看向苏挽,声音放软了一分:“你爹苏将军,镇守雁门二十年,从没让北狄踏进关一步。这样的人,是卫崇夺北疆兵权路上,最大的一块石头。”
“黑石坡的血,就是用来,泼在你爹身上的脏水。”
―
苏挽闭上眼。
那些她查了五年、拼死拼活才凑起来的碎片,此刻,被谢蘅这几份密档,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整幅,惨烈的图。
她一直以为,苏家是被“构陷”的――是有人做了假证,诬了她爹。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远不止“构陷”这么简单。
是屠杀。是有人,为了夺一块兵权,冷血地,屠了三百条鲜活的边民性命,再拿这三百条命做刀,反手,捅穿了她苏家一百三十七口。
三百加一百三十七。
四百三十七条人命,垫在卫崇往上爬的,那一级台阶下面。
“我查了五年。”苏挽睁开眼,声音抖得厉害,“我以为,我要洗的,只是我爹一个人的清白。我以为,只要找到那封伪报的破绽,就够了。”
“可我从没想过……从没敢想……”她死死攥着桌沿,指节泛白,“黑石坡那三百口,那些老人、女人、娃娃……他们跟我苏家素不相识,也跟这兵权,没半点干系。他们唯一的错,就是,住在了卫崇选中的那个,做局的地方。”
“他们是被人,当牲口一样,屠了,来给我爹泼脏水的。”
谢蘅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三百口,连个坟都没有。卫崇的私兵屠完村,一把火烧了,对外只说‘北狄劫掠、尸骨无存’。”
“黑石坡三百条命,就这么,从这世上,被抹干净了。”
苏挽的眼泪,无声地,砸在那份供状上。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五年的仇,为什么怎么也压不下去――因为那底下压着的,从来不止一桩冤,是一整片,被权势碾碎、又被刻意抹去的,血。
―
“光屠民嫁祸,还不算完。”
江砚开口了。他拿起苏挽一直贴身收着的那卷底稿――田守拙当年偷留下来的、伪造边关密报的原始底稿。
底稿的一角,有一道极淡的、非朱砂的印鉴拓痕。
“石牧他们的‘摹刻’,能把死物拓印、以假乱真。”江砚把底稿凑到灯下,那道印痕,与谢蘅带出的卫氏供奉名册上记载的手法,一分不差,“这道印痕,就是摹刻拓的伪印。当年那封‘八百里加急’的通敌密报,不是苏将军写的,是卫家,用摹刻,伪造的。”
“底稿、伪印、调兵密令、屠村供状――”宋衡一样一样,在桌上摆开,声音都有些发颤,“环环相扣,一条铁链,从头到尾,把卫崇钉得死死的。”
“这已经不是‘苏家一桩冤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