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原谅他。”

江砚的第一句话，就把云栀那口要发出来的火，堵了回去。

“清水镇那笔血债，一分没减。”他看着云栀，“我留他，不是恕他的罪，是罚他――罚他活着，用余下这条命，把欠下的债，一寸一寸还回来。死，对他太轻了。”

云栀怔了怔。

“他现在，”江砚指了指寨墙角那个闷头挑水的瘸腿身影，“是寨里最末等的杂役。挑水、埋尸、守最险的岗。寨里的图册、暗渠、机关，一样不许他沾。赵铁山派了人，日夜盯着他。”

“他要敢再有二心，第一个动手的，就是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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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罗十三，挑着两桶水，一瘸一拐，走得极慢。路过的人，没一个给他好脸色，有人啐他，有人骂他，他都低着头受着，不吭一声。挑完水，又默默地，去接下一桩没人肯干的脏活。

那哪里是回来享福的叛徒。

分明是一个，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一天一天熬着的，活死人。

云栀心里那股怒气，不知怎么，竟散了大半。

“你倒是……想得通透。”她低声道。

“不是我通透。”江砚摇头，“是清水镇那场火，把我烧明白了。”

他望着营寨里那些劫后余生的脸，声音沉了下来。

“云栀，你还记得吗？在清水镇的时候，谢姑娘从卫府逃出来投奔咱们，寨里多少人不信她，处处防着她，查她的底细，验她的机密。”

“可罗十三――他是我结义的兄弟，是黑松岭替我挡过刀的人。他回来，谁防过他一句？我把防务、把暗渠、把身家性命，全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云栀的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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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那时的信，是错的。”江砚一字一句。

“信一个人，不该因为他是‘兄弟’、是‘自己人’，就闭着眼，把什么都交出去。也不该因为一个人是‘外人’、是‘敌营来的’，就一概不信、处处提防。”

“该信的，是这个人这些日子，做了什么，担了什么，拿什么换了什么。”

“谢姑娘背叛了作恶的卫家，却对咱们掏心掏肺――她该信。”他顿了顿，“罗十三是我兄弟，却把咱们卖了――他就不能再信。”

“从前我把这两样，认反了。几百条人命，就是这么没的。”

营寨里，静了下来。

宋衡站在一旁，重重地点头。谢蘅垂着眼，那素来平静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当初在清水镇被人处处提防的滋味，她记得；而此刻江砚这几句话，是把她这条命换来的忠，认下了，也把她这个人，真正，当成了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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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留罗十三，不是心又软了。”江砚看着云栀，“是我睁着眼，看清了他会背叛、也看清了他如今的悔――才决定，给他一条赎罪的窄路，同时，把他和寨子的命门，隔得死死的。”

“信，不是从前那样，一股脑地交出去。”

“是看清了人心会烂、会怕、会贪之后，还愿意，一点一点，重新去搭。搭的时候，留着眼，留着底，该防的防，该验的验。”

“这样搭起来的信，才结实。才不会，再被一把火，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