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一支七八辆车的商队。

车上盖着油布，扮作走货的样子，可赶车的、押车的，一个个眼神都不像寻常伙计。领头那辆车的帘子一掀，一个飒爽的身影跳了下来――

云栀。

她比在明州时瘦了，风尘仆仆，一身男装的短打上还沾着泥。可那双眼睛，一见着寨门口迎出来的人，就红了。

“砚生――”

她几步冲上前，话到嘴边，却又生生顿住。

因为她看清了江砚的脸。

―

上一回见他，还是清水镇突围那夜的火光里。那时的江砚，鬓边虽有霜色，到底还是个年轻人。

可眼前这个人――

一头霜白，形容枯槁，背也似乎佝偻了些，站在晨光里，活像一个迟暮的老者。若不是那双眼睛还亮着，云栀几乎，认不出他来。

“你的头发……”云栀声音发抖，“你这是……造了什么……付了多大的代价……”

“为了护突围时那批老弱，越了一次阶。”江砚笑了笑，那笑容在枯槁的脸上，格外温和，“人还在，就好。”

“就好？”云栀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别过脸，狠狠抹了一把，才重新看他，“你倒是……说得轻巧。”

她这一路，把云记的商道，变成了藏人、送信、救难民的暗网，一村一镇地打听江砚的下落。多少次听到“鬼画师死在乱军里了”的传，她都咬着牙不肯信。

如今人是找着了。

可找着的，是这样一个白了头、垮了身的人。

―

云栀身后，又下来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身形清瘦，眉眼间那股子冷静锐利，一如当初在听雨楼与江砚机锋交手时。

谢蘅。

只是此刻的她，脸上也添了风霜。她如今是卫崇千金悬赏、海捕通缉的“叛徒”，这一路东躲西藏，比谁都险。

“江先生。”她朝江砚微一颔首，声音一贯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如释重负，“别来无恙……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这条命，比我想的，硬。”

“谢姑娘也一样。”江砚郑重回礼。

他心里清楚，这两个女子，一个把家业铺成了救人的网，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家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送军机――若没有她们，突围那夜逃出来的这百十口人，怕是早成了乱葬岗里的白骨。

失散了这许多时日，历尽生死，如今又聚在这一处破败的山坳里。

营寨里的人，都围了上来。宋衡、赵铁山、王二……那些从清水镇的火里、从突围的血里活下来的老面孔，见着云栀的商队、见着谢蘅，一个个眼眶都热了。

有粮了。有消息了。散了的人，又聚齐了。

在这满目疮痍的乱世里，这样的重逢，比什么都金贵。

―

云栀一声令下，商队的伙计们利落地卸货。一袋袋糙米、一筐筐盐、一捆捆铁料，从油布底下搬出来，堆在寨中的空地上。

那些饿了多日、见惯了空米缸的流民，望着这一堆粮，好些人当场就红了眼眶。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扑通跪下，对着云栀一个劲地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云栀慌忙去扶，声音也有些发哽，“大妹子，快起来。这世道，能拉一把是一把。”

人群里，忽然有人“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