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水镇的老篾匠,死死盯着云栀商队里一个赶车的后生,嘴唇直哆嗦:“栓子?你……你不是突围那夜,掉队了吗?俺们都当你……”
那后生也认出了他,眼圈一红,跳下车就扑过去:“三爷!俺没死!俺被云记的人从河里捞起来了!”
一老一少,抱在一处,又哭又笑。
原来云栀这一路,不只运粮送信,还从乱军、从河里、从死人堆里,捞回了不少突围时冲散的清水镇人。这商队里的伙计,倒有小半,是江砚熟悉的旧面孔。
江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幕重逢,眼眶发热。
他曾以为,清水镇那场火,把一切都烧尽了。可原来,只要还有人不肯放弃,散落在灰烬里的星火,就能一颗一颗,重新,被拢回来。
―
苏挽也迎了出来。
她与云栀四目相对,两个曾在明州化敌为姐妹的女子,一个背伤未愈,一个风尘满面,什么话都没说,只用力地,抱了一下。
“他这头发……”云栀在苏挽耳边低声道。
“我知道。”苏挽的声音也哑,“他为护人,把自己,熬成了这样。”
两个女子,都红了眼。
云栀退开一步,忽然扬起下巴,把眼泪逼了回去,恢复了几分那飒爽的模样:“行了,不说这些丧气的。”
“奴家这七八车里,有粮,有盐,有金创药,有铁料。”她指着那几辆车,“还有二十来个愿意跟着砚生干的好手。够你们,把这破寨子,重新支棱起来了。”
“往后的粮道、消息,云记的暗网,都归你使。”
江砚看着她,重重地,抱了抱拳:“云栀,谢谢。”
“跟奴家,还说这个。”云栀嗔了一句,眼圈却又红了。
―
暖意,在这山坳里,一点点漫开。
可就在这一片劫后重逢的暖里,云栀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寨墙一角――
那里,一个瘸腿的汉子,正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往一口大缸里挑水。
那身形,那侧脸,云栀只觉得眼熟。她多看了一眼,整个人,骤然僵住。
“那是……”她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那是罗十三?!”
谢蘅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营寨里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暖意,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云栀霍然转身,盯着江砚,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怒:“砚生,他把清水镇卖了!几百条人命!是他害得咱们家破人亡、四散奔逃!”
“你怎么……你怎么能留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到了江砚身上。
那道因背叛而裂开的、几乎要了所有人命的伤口,在这重逢的暖意里,被重新,揭了开来。
江砚望着云栀那双又惊又怒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信任这两个字,在清水镇的那场火里,早就碎成了齑粉。如今要在这灰烬里,把它一片一片,重新拾起来――
第一道坎,就在眼前。_c